《夏日诀歌》青山不遮

1、第一章 而这么漂亮

　　夏末的晚风卷杂着几片落叶，几声寥寥几只蝉的叫声在狭小的县城城内显得格外聒噪。

　　江誓双手揣在裤兜里，百般无聊地在小公园里乱逛。

　　今天是8月30号，明天9月1号正式开学，这个认知使江誓非常烦躁。

　　江誓，本县生人，六岁父母双亡，从小在亲戚接济下长大，十岁打架群架，十二岁频繁出入网吧，整夜整夜不归家。最后是县里唯一一所初中的老校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收留了江誓，供他读完了初中和师范中专，又在学校里给江誓留了个教师职位。

　　这是江誓带的第一届学生，明天开学就升初二。
　　用江誓的话来说，班里没一个老实的，连他这个曾经的初中一霸碰见这群学生都难免不头疼。

　　江誓想着，愤愤不平地往面前的湖里踢了一个小石子。

　　石子溅入湖底，“咚”地一声。

　　而后江誓便听见有人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江誓想也没想，蹬掉鞋子便扑下水救人。

　　江誓水性很好，很快便将人救上岸。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少年放到地上，开始做按压胸腔。

　　少年呛出几口水，情况眼见着有所好转。

　　等少年慢慢睁开眼，江誓才开始端详他的面容。

　　不是本地人。

　　江誓在这片儿从小混到大，连张老太门口那只天天抓老鼠的黄狗他都认识。但面前这人的长相陌生，而这么漂亮的脸，如果江誓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记。

　　泛着金色的细软短发，浅棕色的瞳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和几近融入皮肤的苍白嘴唇还沾着水珠。
　　这样的五官再配上他洁白无瑕的皮肤，躺在那里，像一个脆弱的石膏雕塑。

　　少年被江誓这样端详着，一抹绯红爬上他的耳垂：“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啊，没事。”江誓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是本地人吧，不如我先带你回我家换件衣服吧。”

　　少年慢慢坐起身，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和滴着水的头发，轻轻蹙了蹙眉，但还是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要去找人。”

　　“那我给你带路吧。”江誓盯着少年的脸，下意识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妥，“啊，抱歉，我是指我对这里比较熟，然后我也没什么事，你要去哪我都可以带着你。”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在江誓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想起江誓方才盯着自己看的场景，抿了抿嘴唇。

　　“你说什么？你要去县立初中？”江誓盯着这个叫“解庭”的少年，有些诧异。

　　刚才他带着少年，一路从湖边聊到了公园门口——其实也没怎么聊天，单纯是江誓话多而已。他从本县风景聊到本县特色，又从本县特色聊到乡间八卦，而少年此期间仅仅说了自己的名字。走到门口江誓才想起来问解庭他要去哪。

　　“对，”解庭点了点头，“我要去找那里的老校长。”

　　“找老头儿？”江誓停下脚步，转身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解庭，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不会就是老头说的那个特聘的英语老师吧？！”

　　江誓蹲在校长室门前，静候屋内两人谈话结束。

　　不得不说解庭这小子看起来文质彬彬，满肚子墨水的，实际上也真是如此。

　　反正江誓是好久没碰见能和老头儿可以聊那么久的人了。拿江誓自己来说，每次进校长办公室，一般不超过五分钟就会被老头以“头疼”为由赶出校长室。
　　——而现在解庭已经和老头儿在里面聊了四十多分钟了。

　　就在江誓快睡着的时候，校长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江誓，我给你介绍……”老校长话说到一半，看见蹲在地上昏昏欲睡的江誓，气得头痛，直接冲江誓屁股上踢去，“你小子昨晚是不是又通宵打游戏了？！明天就开学了你还干这种事！”

　　江誓被人措不及防踢了两脚，猛的从地上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蹲了四十多分钟的事实，血液流通，江誓难受得面部狰狞。

　　老校长气得太阳穴狂跳，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站好！”

　　江誓咧着嘴勉强站直身子，向解庭伸出左手：“你好，我是县立初中的初二（1）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江誓。”

　　解庭目睹了江誓出丑的全过程，脸上挂上了丝丝微笑，顺势握住江誓的手：“江老师你好，我叫解庭，由老校长委托而来接任你班英语老师一职。”

　　老校长站在一边，看了看解庭，又看了看江誓，叹了口气：“江誓，你来给小解讲一下你们班的情况。”

　　“这群小孩难教得要死，你尽可能多了解他们一点，免得被欺负了。”江誓给解庭大致讲了一下学校的历史以及自己班的情况，接着就要把一沓学生资料递给他。

　　江誓伸了一会儿却一直没人接，他疑惑地抬头，恰巧对上了解庭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少年浅棕色的瞳孔溢满潋滟亮光，夕阳的余晖在少年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金。

　　江誓愣了一下，恍过神来，笑着敲了一下解庭的脑袋：“发什么呆呢？快干活儿！”

　　解庭抿了抿嘴，埋下头看着资料，过了一会才闷闷地发声：“哥，有人说过你很帅吗？”
　　——方才江誓看着解庭的资料时，发现这家伙比自己居然还小两岁，便随口让解庭改口叫哥，结果谁知道解庭这小崽子不仅叫，还叫上瘾了，短短半个小时，他叫了五十多次哥。

　　江誓转头看向玻璃里的自己。

　　清晰的面部轮廓，硬朗的五官线条，因可能因为江誓从小厮混的原因，五官中还隐隐透出一股痞气，上挑的剑眉藏在略长的刘海之下，又使整个人看起来和善了不少。
　　——越看越像那个傻x。

　　江誓皱了皱眉，把刘海又往前面拨了一些。

　　“别啊，”解庭看着他的动作，出言制止，“你把刘海拨上去会更好看。”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你适合剃寸头，把五官都露出来……”

　　“不要！”江誓恶狠狠地大叫，看到解庭被吓到的表情，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哥我这样已经很帅了，不需要剃什么狗屁寸头。”而且剃了寸头的话，就就更像那个傻x了。

　　解庭没说话，低下头开始一张张看学生资料。

　　江誓又盯着玻璃看了会儿，摇了摇头，坐回办公椅上，转悠了一圈，自己感觉心情好多了。

　　他撑着头，看着一页页翻看学生资料的解庭，忽然发问：“哎，你才18，哪毕业的啊？”

　　解庭抬起头，眼神晦涩：“我没上过学。”

　　“怎么可能？”江誓放下手，在桌前坐直。

　　解庭撇了撇嘴：“因为身体原因。”

　　这时江誓恰好翻到解庭的个人简历，看着看着忽然瞪大双眼：“系患有白血病？！”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看了解庭，又低头看了看资料，声音有点颤抖。

　　“你开什么玩……”

　　“对，先天性白血病。”解庭打断江誓的话，面对江誓震惊的眼神中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应该能治好吧？不是说白血病可以进行骨髓移植吗？！”

　　“不……”解庭抬头看见江誓的眼神顿了顿，“不一定，也许一般的可以吧。”
　　可是他是先天性的。

　　江誓眼里的担忧与焦急呼之欲出，解庭默默吞回了最后一句话。

　　江誓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他又扬起笑脸拍了拍解庭的肩：“没事，咱好好工作，挣钱救命！大不了哥再给你弄个水滴筹！”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小县城路边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到江誓的侧脸，落下的是积极与希望。

　　而解庭站在窗帘边，寂静无光的角落。

　　“我去，都这么晚了！”江誓起身打开屋内的灯。

　　屋内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