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星垂寻常

27、残梦初醒 念奕舟知道

　　“念奕舟，你我原是濒死之人。”
　　眼前的画面染成夜色，清慕从夜色里一步步走出来，拉住念奕舟的手。
　　“我们是同一个人。你是前我，我是后我。我原本想杀了姜裴，大仇得报之后离开，仔细想想我能从死里爬出来肯定和他有关，所以我放弃了。”
　　“就当他一命还一命了。”
　　念奕舟想把手抽回去，她不信自己会和传说里满手血腥的“大魔王”是同一人。
　　自己是念家千金，不是魔修之主。
　　清慕见她不信，手上的力气加重，道：“你以为你像我是巧合？你现在这副天不怕地不怕、又傻又天真的模样是我二十多年前的样子。我们唯一的区别，是我多走了二十年血雨腥风的路，气质凶，脾气暴。”
　　“我们本是一体，哪有什么敌我之分。”
　　这句话，念奕舟在烈阳阁阁下听白凌霄说过。
　　清慕松手，冷静下来，嘴角压不住苦笑，一滴泪从面无表情到脸落下。
　　她道：“你看你，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她抬眼看向自己的手，指腹上是握剑磨出来的老茧，手背上的刀痕和烧伤都是血腥岁月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念奕舟，我真羡慕你。”
　　清慕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
　　她羡慕念奕舟，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旧地重游走只觉物是人非，年少时的画面在眼前闪来闪去，成了抓不住的过往。
　　“我离开你，失去后面的记忆对你来说是好事。”
　　念奕舟踉跄后退一步，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认了。
　　每次提到“清慕”她心头都会一跳，她曾也觉得清慕与自己很像，两人的爱好，之前的性格。
　　还有
　　其实早在引花台第一次看见姜裴的时候，那股熟悉感骗不了自己。
　　后来发生的事都在告诉她，她和清慕同一个人。
　　也难怪她第一次见姜裴莫名恨上、心动。
　　前她爱过，后她恨过。
　　她握住清慕的手，道：“我们该醒了。”
　　清慕愣了愣，低声笑了一句道：“天真”又道，“天真也好。”
　　…………
　　山间风穿帘隙，雨随风飘进。
　　念奕舟听着窗外雨打青瓦的滴答声，睫羽颤了颤，睁开了眼。
　　姜裴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屋里点着一支蜡烛，黄光晕在他垂着的侧脸上，也漫到她盖着被褥上的身上。她发了一会儿呆，刚从神魂里翻涌上来的前尘旧事，又只剩零星碎片，像被雨打湿的纸页，难以拼上，也一碰就碎。
　　她试着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过会，才第二次开口：
　　“姜裴，你为什么重生我？”
　　姜裴垂眸看她，指尖泛白，沉默着没有接话。
　　念奕舟翻了个身面向他，目光落在他沾了雨痕的袖口上道：“我这一睡，睡了多久？”
　　“三天。”
　　姜裴的声音带着守了三天三夜的沙哑。
　　山间的无名花香飘进屋里，清浅得像二十多年前相思山的味道。
　　念奕舟望着烛火跳了跳，道：“嗯，姜裴我们之间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我的过往也是。”
　　以为醒来以后，记忆能恢复，现在看来只是她回来了，记忆没有。
　　姜裴道：“前尘的事太苦了，忘了，反而清净。”
　　她道：“我为什么讨厌你？”
　　姜裴又一次沉默，喉结滚动。
　　念奕舟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山路过茶馆时听到的闲话，一群人围在一起说，无咎君姜裴手刃大魔王清慕，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正道传奇。
　　她道：“仙门正道杀我邪门歪道，天经地义，对不对？”
　　“……………”
　　“你不说也正常，确实天经地义。”
　　她读过的小话本，都是写大魔王最后被救世主一剑斩于剑下，很少有，救世主以魂飞魄散的代价救一个罪大恶极的大魔王。
　　姜裴道：“我会弥补我的过错。”
　　念奕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落的花瓣上 道：“即使你不杀我，我的结局不会变。”
　　窗户上爬上来一朵凌霄花，花在风里轻轻晃。
　　姜裴见到后起身离开，走到门边，他顿了顿，背对她低声道：“我很快回来。”
　　念奕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方才的气氛太压抑，一个人静静对她来说是好事。
　　站在仙门的立场，姜裴做了正确的选择，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他欠了她一条命。
　　没隔多久，院门外隐约传来低低的争论声。
　　念奕舟重新闭上眼，脑子里零散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相思山上的日子她只模模糊糊记得，他们曾经也有旁人羡慕的恩爱时光，最后却因立场相悖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念奕舟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外听见门外两人在争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门外两人的对话飘进她耳朵里。
　　“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重生清慕的事？辛好我见到她第一眼就怀疑，你知道她最讨厌什么的。”白凌霄打红伞，压着怒火的低声说道。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姜裴低声道，“原想让她远离修真界，去人间过她想要的日子。”
　　他也没算到清慕会回来，而且来了启明天楼。他努力装不认识，想远离她，运气弄人，在他最不想相遇的时候，他们相遇了。
　　白凌霄冷笑道：“现在好了，名声臭了，书中全是骂她的话，人们闲谈里也是她，你让她怎么活？”
　　姜裴道：“我护着。”
　　白凌霄道：“你管不住别人的嘴，若你想把她一辈子囚禁在这山上，也是在折磨她。”
　　他注意到姜裴身后念奕舟的身影，他强忍怒火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醒了，记忆不全。”
　　念奕舟敲了敲门框，脸上挤出无所谓的笑，望着院中的两个人开口道：“我不是回来了吗？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
　　红伞下的白凌霄眼眸微动，道：“慕……奕舟，你是觉得修真界好，还是人间好？”
　　念奕舟道：“修真界吧，你们都在，怎么想孤立我？”
　　白凌霄道：“慕啊，你现在就用念奕舟的身份，你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日子。”看她还是二十年前的鲜活模样，他眼泪打转又逼自己憋回去，“我走了。”
　　念奕舟道：“拜啦，慢走凌霄。”
　　姜裴走到她身旁，像做错事的小兽等待主人惩罚。
　　念奕舟不轻不重捶了他胸口一下，故意凶他道：“冷石头，我醒了这么久连杯水都不知道给我倒，我嗓子快冒烟了。”
　　她们默契的没有提前世的事，谁都不想被事情闹太僵。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以前，这次身份变了，姜裴成了她的师尊，光这点她就不满了。
　　午时，启明天楼中央的巨铃响起，提醒弟子们该抢饭了。
　　“叮——咚——”
　　念奕舟趴在案头翻小话本，听见这铃响，手一松把书扔在桌上，至于小话本哪来？身上的乾坤袋里放着上百本小话本，她上山前带的。
　　修为可以不高，但不能没有小话本。
　　从烈阳阁带回来的冬冬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满地爬，听见屋里的动静抬豆豆眼，看见她翻窗而出，它用短胖的四肢跟在她身后追。
　　绝对不能再吃恶心的西红柿炒皮蛋，草莓炖大骨了。她心想。
　　“啾啾。”
　　萌萌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念奕舟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冬冬扒着她的裙摆晃脑袋，弯腰把冬冬抱进怀里。
　　姜裴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他刚处理完宗门事务，问道：“你去哪？”
　　念奕舟道：“抢饭啊。”考虑到姜裴脸皮薄，道：“用不用我顺手帮你也抢一份？”
　　姜裴道：“清……奕舟，你想吃什么？”
　　念奕舟想了想，道：“爆辣小米椒炒青椒，洋芋草莓………”
　　等等，我说的都是什么啊！肯定是朝炊殿的黑暗料理吃多了，吃出瘾来了。
　　姜裴道：“你刚醒，身子还虚，今天吃点清淡的。”
　　念奕舟顺台阶哈哈笑起来，道：“也是，冬冬也饿了，一起去灶房吧。”
　　两人一熊来到望断山的灶房，清慕抱着冬冬道：“看不出来，高冷的无咎君竟然会做饭。”
　　姜裴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他在灶台边将案板上的土豆被切得薄厚均匀。
　　灶膛里的树枝烧的噼啪响，念奕舟打量起做饭的姜裴。
　　哪凶了，明明很温柔贤惠啊。
　　他先往热锅里倒了小半勺菜籽油，等油星子微微冒起，把切好的嫩姜丝丢进去爆香。
　　念奕舟抱着冬冬看得入神，怀里的小熊扭呀扭，伸熊爪想去够灶台上放着的糖罐，被她轻轻按住脑壳。
　　姜裴把提前腌好的嫩里脊下了锅，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变作浅白，他手腕轻翻，锅铲在锅里转了个利落的圈，肉片翻了面。
　　等肉片炒到八分熟，他把切得细碎的青笋丁倒进去，撒上小勺盐。
　　念奕舟看他熟练的手法，问道：“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做饭？”
　　姜裴往锅里添了勺温汤，盖上锅盖，转头看她，认真道：“曾经在启明天楼的时候，你天天闯祸被留堂，又不肯吃朝炊殿的饭，我偷摸在小灶练了两个月。那时手笨，炒糊过几盘菜，你吃第一口想吐出来但没有，后来你吃坏肚子追着我打。”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念奕舟听着听着也笑了。
　　锅盖开始往外冒热气，姜裴掀开盖子，青笋的清鲜混着肉香瞬间涌满小灶房。
　　他先盛出一碗软嫩笋肉，吹凉递到冬冬面前，冬冬抱着碗（萌物进食）
　　接着他盛出一碗清笋炒肉，又焖了一盘桂花糯米饭，最后端出一碗南瓜粥。
　　念奕舟拿了双筷子，坐在灶房的小矮凳上，咬了一口软嫩的肉片，道：“终于不用吃朝炊殿的黑暗料理了。”
　　她抬头看向给她盛米饭的姜裴，笑出了声道：“多少金银珠宝可以娶到这么温柔贤惠的夫君？”
　　姜裴道：“你。”
　　是你无需金银，也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