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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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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窗外雨后的微风,擦过窗沿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响。
许今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捻着课本的边角,纸页被揉出浅浅的褶皱。面上看着神色平静,胸腔里的心跳却一下重过一下。自己的答卷他心里大致有数,可大半心神,早已越过这一面墙壁,飘到隔壁的班级。他想象不到江亦见到分数的模样,是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还是被冰冷的数字再度推入绝境。
讲台上,班主任将一摞试卷哗啦摊开,简单说了几句本次考试整体情况,便开始分发各科卷子。一张张白纸顺着课桌依次传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许今拿到属于自己的试卷,目光飞快扫过卷首的分数。发挥和预估相差无几,属于稳妥的水平。他草草将试卷收拢叠在桌角,却丝毫没有松快的感觉,耳朵下意识捕捉隔壁教室传来的动静。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具体话语,只能捕捉到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起伏,夹杂着叹息,还有几声压抑的欢呼。
一上午的课程就此铺开。
老师一边讲评试题,一边念出班级排名,每报出一个名字,底下便漾开一圈小小的骚动。周遭有同学侧过头向许今投来目光,他却恍若未觉,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窗口的方向。
漫长的几节课熬过去,课间来临,楼道瞬间被汹涌的人声填满。
大批学生涌到走廊,扎堆比对分数,有人眉眼舒展,也有人靠着栏杆垂头沉默。潮湿的空气裹着少年人各样的情绪,四处漫开。
许今缓步走出教室,借着人流掩护,往隔壁班的方向靠近几步。班级门口围拢着不少人,他隔着攒动的身影往里望,一眼便看见了江亦。
江亦站在自己课桌边,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身体绷得笔直。头颅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见完整神情,唯有握住纸片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连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都隐隐凸显出来。
周遭的喧闹仿佛和他完全割裂。同班的同学来来往往,说笑打闹,从他身侧不断经过,他却像独自站在一层透明的屏障里面。
有两个男生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几句宽慰的话。江亦只是微微偏过头,淡淡应了两声,没有多余的神态,随即抬手,将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死死塞进校服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抬步径直走出教室。
抬眼的瞬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撞上许今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崩溃,没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如同连日阴天从未泛起涟漪的湖面。没有狂喜,没有眼泪,可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叫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江亦没有驻足,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许今心口猛地一闷,一股寒凉顺着胸腔漫上来。他想要迈步跟上去,可走廊到处都是来往的学生,目光交错,人多眼杂。贸然追过去,只会引来一堆探究的打量。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回到教室坐下,余下的半节课,许今完全听不进去讲课的内容。
老师的声音落在耳边,模糊遥远。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江亦的眼神,一遍一遍揣测那张纸上的数字。是差了几分,还是远远达不到家里划定的那条线。一想到家里茶几上那张早已备好的入学申请表,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
人流蜂拥着涌向食堂。许今刻意放慢脚步,避开大部队,绕到教学楼后侧僻静的楼梯。果不其然,江亦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独自站在阴影里面。
四下没有旁人,只有远处食堂隐约飘过来的嘈杂。
墙面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浸过的湿冷,浸透校服后背。他垂着脑袋,一只手揣在校服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死死攥住那张折起的成绩单。
脚步声响起,江亦缓缓抬起头。
眼底那层死寂还没有散去,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显眼,一夜未安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
“不够。”
不等许今开口,江亦先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落。
许今脚步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差了一截,达不到他们定好的标准。”江亦目光移向地面,盯着地砖缝隙里残存的水渍,“这段时间补上来的部分有,但是之前落下的窟窿太大,不是短短十几天就可以完全填上。”
他拼尽了全力,黄昏的球场,深夜台灯下的演算,一张一张订正的错题,许今耐心拆解的每一道题型,那张写满提醒的便签。所有的努力确实缩短了距离,却终究没能跨过那道苛刻的分数线。
现实冰冷地摆在眼前。
“家里早上已经接到学校老师消息。”江亦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起伏,“下午回去,就要填那张入学申请表。”
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裹挟雨后的凉意,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那些藏在无数黄昏里,几次涌到喉咙又被强行压下的心意,此刻彻底失去了合适的时机。如果注定要离别,那一句心动,便成了沉重的负累。
“封闭式学校,手机上交。只有寒暑长假才可以获准外出。”江亦抬眼看向许今,眼底翻涌着挣扎与不甘,“往后,很难再像现在这样,找一处地方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距离会横亘在中间,漫长的隔绝,细碎的念想,都会被时间慢慢消磨。
许今站在原地,一股无力感缓缓包裹住他。他想找出一些有力的话语,可现实横在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单薄。
“还有假期。”许久,许今的声音很轻,“可以写信。”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能感受到其中底气不足。
江亦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有浓浓的疲惫。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堆叠,依旧寻不到半缕阳光。
“我本来,有话想对你说。”江亦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穿堂的风带走,“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在球场晚风之中,数次咽回去的告白,到如今,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说了又能如何,转眼就要分离,给不出陪伴,给不出未来,徒留牵挂折磨两个人。
许今的耳尖微微发烫,心口又酸又涩。他明白那是什么话,却也清楚当下的处境,什么都做不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来回穿梭。远处食堂的喧闹遥遥传来,衬得这一处角落愈发孤寂。
“下午放学,还能去一次那边吗。”江亦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是旧篮球场。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安安稳稳待在那片梧桐环绕的看台。
许今轻轻点头。“还有假期。”许久,许今的声音很轻,“可以写信。”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能感受到其中底气不足。
江亦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有浓浓的疲惫。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堆叠,依旧寻不到半缕阳光。
“我本来,有话想对你说。”江亦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穿堂的风带走,“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在球场晚风之中,数次咽回去的告白,到如今,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说了又能如何,转眼就要分离,给不出陪伴,给不出未来,徒留牵挂折磨两个人。
许今的耳尖微微发烫,心口又酸又涩。他明白那是什么话,却也清楚当下的处境,什么都做不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来回穿梭。远处食堂的喧闹遥遥传来,衬得这一处角落愈发孤寂。
“下午放学,还能去一次那边吗。”江亦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是旧篮球场。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安安稳稳待在那片梧桐环绕的看台。
许今轻轻点头。
中午的时间很短,两人没有再多说,各自错开,分开走向食堂。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论分数的学生,欢悦与失意交织在一起。许今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视线时不时扫过不远处的身影。江亦坐在餐桌边角,筷子几乎没有动过,垂着眼,长久地望着桌面。
整个下午的课,漫长得像被无限拉长。
黑板上的字迹,老师讲评的试卷,全都像隔了一层薄雾,落在眼底抓不住实质。许今手肘抵在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雨后的风卷着梧桐残叶,在操场上面低低盘旋。他心里反复设想傍晚的场景,也在想象往后写信的日子,一张薄薄信纸,隔着遥远的距离,寥寥几行字,能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少。
下课铃终于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学生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涌出教室。许今不急不慢地收拾书本,等大半人流散去,才拎起书包走出教室。江亦已经等在老地方,教学楼后侧的楼道阴影里。
天色已经向黄昏倾斜,依旧是一片灰蒙,没有落日霞光。地面还留着雨水过后的湿痕,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距离,沿着围墙那条小路往西走。路边灌木叶片挂着残留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打在校服袖口,凉得刺骨。
生锈的铁门被手掌推开,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回响。
几日阴雨过后,看台台阶上潮乎乎的,表层蒙着一层薄水汽,不能直接坐下。江亦弯腰,把书包摊开,垫在两级台阶之上。两个人挨着坐下来,中间依旧留着一寸空隙,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腐叶潮湿的气息。
整片球场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梧桐树冠哗哗作响。
“家里已经把手续差不多理顺了。”江亦望着远处高高的围墙,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后天就要动身过去。封闭式管理,入校手机统一上交,只有每月固定的收信日,才可以拿到外界寄进去的信件。”
一切来得这样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十几日黄昏相伴,那些刷题的夜晚,指尖无意相触时的发烫,风里欲言又止的瞬间,就要被一道围墙彻底隔开。
“信寄到学校的信箱。”江亦侧过头看向许今,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不知道会不会被翻看。那边管理很严,私人信件会经过简单检查。不能写太过出格的话。”
连倾诉,都要束手束脚。
许今指尖碾过脚边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枯叶,叶片轻轻就碎裂开来。
“我会写。”他低声说,“不管能说多少。”
至少要有一点联系,不至于彻底断了音讯。
江亦沉默了一会儿,从校服内侧口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已经微微起毛。他递过来,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这是那边可以收信的地址。”
许今伸手接过来。薄薄一张白纸,上面是江亦清瘦利落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全了学校名称、班级、信箱编号。纸张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许今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自己笔袋的最内层。
风卷过来,几片梧桐枯叶落在两人膝头。
“以前总盼着放学,盼着来这里坐一会儿。”江亦的声音很轻,融进晚风里,“那时候觉得,只要能躲开家里的压抑,能安安静静待上一阵,就很好。后来慢慢就不只是这样。”
话说一半,又停住。
那些汹涌的心意,还是选择压下。离别就在眼前,不必再添一重枷锁。
许今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听着。黄昏的光线一点点往下沉,天色越来越暗,球场的视野慢慢变得朦胧。
“我会跟你说这边的事。”许今缓缓开口,“课堂,操场,这条小路。还有这里的梧桐树。”
把眼前的光景,一字一句写到纸上,替他看看这座他们一同度过许多黄昏的校园。
江亦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眼底,转瞬便消散。
“不知道要熬多久。”他说,“也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很多东西会不会已经变了。”
时间与距离最是磨人。隔着重重围墙,隔着漫长日月,人心会被环境慢慢改变。谁都没有办法笃定,等到长假相见,一切还会如同现在这般。
“至少,不要断。”许今道。
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只有这样一句朴素的期盼。
天色持续陷落,四周的凉意越来越重。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越过围墙,晕开一片朦胧橘色。
他们没有再多说话,就并肩坐着,静静消耗掉属于他们的最后一点黄昏。
没有刷题,没有错题,不用提防路过的行人,不用装作陌路。只是听风穿过枝叶,听远处隐约的车鸣,感受彼此近在咫尺,却马上就要相隔千里。
地上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浅浅叠在一起。
等到天色快要完全黑透,江亦才站起身,拎起已经被浸湿边角的书包。
“该回去了。”
许今跟着起身,拍掉裤腿沾染上的潮气。
走出铁门,那条僻静小路浸在暮色之中。这一次,他们并肩走了很长一段,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脚下水洼倒映路灯昏黄的光,每一步踩下去,都漾开细碎的涟漪。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街道上车流稀疏,街边店铺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后天早上走。”江亦停下脚步,看向许今,“不会来学校道别。家里直接接我过去。”
不会有正式的告别仪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许今喉间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路上保重。第一封信,我会尽快寄出去。”
“嗯。”江亦应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转身。
几秒之后,他才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许今站在路口,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融在路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晚风扑在脸上,带着雨后刺骨的凉。
他攥紧手里的书包背带,笔袋里面,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安安静静躺着。
回到家中,屋内灯火通明。母亲看见他回来,随口提起江亦的事情,大概是从别的家长口中听说了消息。
“隔壁班那个男生,听说考得不理想,家里要送他去封闭式学校。”母亲一边收拾桌面,漫不经心地开口,“也算家里为他做打算。”
许今没有接话,沉默着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台灯亮起,一室安静。
他坐在书桌前,把笔袋打开,取出那张纸条,摊开在桌面。地址清清楚楚落在纸上。他取来信纸与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有太多话想说,可又处处受限。不能写太过滚烫的字句,不能袒露心底翻涌的情愫。只能写寻常的日常,写天气,写校园,写梧桐树又落了叶子。
笔尖轻轻落下,墨色一点点晕开在洁白的信纸上。
窗外依旧是厚重的阴天,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一场漫长的别离,就此开始。往后的牵挂与惦念,都将寄托于一张薄薄信纸,跨越距离,送往那一道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