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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一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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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许今写了整整两晚。
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反复起落,很多话写到一半又划掉。有些心绪沉甸甸堵在胸口,却不能落于纸上。高墙之内信件要经过检查,那些藏在黄昏球场里的心动,那些并肩静坐时翻涌的情绪,通通都要压下去。
他只能写最平淡的日常。写校园雨后的梧桐落了满地,写楼道窗台总积着一层水汽,写这周课堂上老师讲评试卷,讲某一道曾经在篮球场反复订正过的题型。寥寥几句,轻轻带过,不敢有半分越界。
写完之后仔细折好,塞进信封,一笔一笔抄下江亦留给自己的地址。指尖抚过信封纸面,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茫然。
周六的上午,雨彻底停了,云层依旧厚重。许今出门,走到街边邮局,把信封投进墨绿色的邮筒。信封落进去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仿佛把一小部分心绪,也一并交了出去。
邮筒立在街角,风吹过,树叶簌簌坠落。
他站在原地望了邮筒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江亦已经离开。
周五清晨,家里的车子直接把他接走,没有来学校,没有道别。隔壁班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下来,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坐过。
课间路过隔壁班,许今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瞟。空荡荡的座位,阳光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窗落上去,只剩一片浅淡光影。
校园还在照常运转。
上课、下课、食堂、楼道,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同学们渐渐淡忘了月考的风波,分数的躁动慢慢平息,往日零星流传的闲话,随着江亦的离去,也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人提起。
只是许今的世界,空出来一块。
放学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站在柱子阴影之下等他。不必再一前一后绕去围墙西侧,不必坐在潮湿的看台上面,在晚风里小心翼翼地克制情绪。
有时候放学天色尚早,他会不由自主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
生锈的铁门依旧虚掩,推开依旧是那片空旷球场。看台台阶还留着雨水浸润过的印记,满地枯叶被风卷来卷去,只是再也没有两道并肩的身影。梧桐枝叶疯长,风穿过枝桠,哗哗作响,和无数个黄昏一模一样,只是物是人非。
许今偶尔会独自在台阶坐一会儿。
空气清冷,四下寂静。没有试卷,没有错题,没有需要担忧的家访与流言。可这份安静,却只剩无边的空旷。
日子一天天按部就班向前流淌。
课堂,作业,考试,周而复始。许今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成绩,只是眉眼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身边同学只当他性格本就冷淡,没有人知道,他总在盼着一封来自高墙里面的回信。
邮局的信箱,成了他心里一份隐秘的期待。
每日放学回家,他都会下意识问一问家里,有没有寄给他的信件。刚开始的几日,都是摇头。
他知道封闭式学校信件流转很慢,要经过登记、检查,再分发到本人手上,一来一回要耗掉大把时间。
夜里坐在书桌前,台灯暖光铺开。他会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反复看上两眼,偶尔铺开信纸,提前写下一些细碎的琐事。今天操场刮了大风,食堂新上的菜味道一般,西边球场的梧桐又落了一大片叶子。零零碎碎,都是无关痛痒的片段。
心里有千言万语,落笔只能克制再克制。
半个多月过去。
黄昏放学,天色将暗,许今推开家门,母亲随手将一封薄薄的白色信封放在玄关的桌面上。
“你的信,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母亲随口说道,眼神带着一丝探究,“封闭式学校寄出来的,同学吗。”
信封表面,是江亦熟悉清瘦的字迹。
许今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拿过信封。信封边缘有些褶皱,纸张被来回翻动过,边角处还留下一道浅浅压痕,看得出来经过校方的拆阅检查。
“嗯,以前的同学。”许今低声应答,把信封攥在手里,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台灯亮起,屋内安安静静。
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工整,字句简短克制。
江亦写那边的作息,每天清晨很早就要起床集合,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宿舍集体生活,周遭都是陌生的人,管束森严,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隙。信里没有写压抑,没有写委屈,没有写对从前黄昏的怀念,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末尾寥寥一行:一切尚可,勿念。
通篇平淡,找不出半分逾矩的情绪。
许今指尖抚过纸上一笔一划,能够想象,江亦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也同样处处顾忌,知道信件会被翻看,所有汹涌的心事,全部藏在了字句缝隙之下。
明明是回信,读起来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墙。
他坐在桌前,把信纸反复读了两遍,然后小心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的盒子里。盒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这一封薄薄的信。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云层依旧厚重,依旧没有天晴。
这一封回信,又催生了下一封。
许今铺开信纸,继续写校园里的小事。写老师课堂上讲的趣事,写又一次路过旧篮球场,写梧桐树叶快要落尽。他不敢问他过得难不难受,不敢说想念,只能如同普通友人一般,交换着无关紧要的日常。
信件就这样一来一回,隔着遥远距离,隔着层层审查,隔着高高的围墙。
每一封信往返,都要耗上十几天甚至更久。等待回信的日子漫长煎熬,日子就在期盼与落空之间缓缓推移。
深秋一点点降临。
校园里的梧桐大片大片褪去叶子,树枝渐渐变得疏朗。曾经铺满球场台阶的枯叶,被秋风卷走大半。那条通往西边球场的小路,草木枯黄,风一吹就寒意刺骨。
这天周末,许今又一次独自走到旧篮球场。
推开铁门,空旷场地落满枯黄残叶。天光灰白,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他坐在曾经两人并肩坐过的那两级台阶上,凉意透过裤子漫上来。
口袋里揣着刚写好,还没有寄出的信。
他望着空荡荡的看台,脑海里一幕幕回放从前。黄昏的晚风,纸张翻动的声响,指尖无意相触时的微烫,江亦数次欲言又止的侧脸。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白,被距离与高墙死死困住。
他心里清楚,这样书信往来,终究是有限的。
纸上寥寥数行,承载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很多感受,面对面一个眼神就可以懂得,落在纸上,却只能全部掩藏。
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等到长假。
不知道等到相见的那一天,两个人还能不能回到当初的模样。
风卷过球场,卷起一地枯叶,在脚边盘旋打转。远处城市的声响隔着围墙朦胧传来,偌大的球场,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坐了许久,天色渐渐向黄昏滑落。许今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碎叶,拎起书包离开。
走到街上,街边邮局还没有关门。他把手中的信封投进邮筒。
沉闷的咚一声响。
又一份牵挂,就此寄出。
日子继续往前,秋冬交替,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抽屉里那个小盒子,信件慢慢积攒,薄薄的信封叠起一小摞。每一封都措辞克制,字句平淡,可每一张纸背后,都压着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
江亦的信里,很少提起情绪。大多写作息,写课业,写训练,写周遭陌生的人事。偶尔会有极淡的一句,说夜里风很大,会想起从前。就仅仅一句,再无下文。
许今读到那一行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那一句背后藏了多少东西,却不能在回信里回应什么,只能一笔一划写下:这边风也冷,记得多添衣物。
时间就在一封封信件的等待与书写之中缓缓流淌。
距离寒假,越来越近。
寒假是江亦入校之后第一个可以获准外出的长假。
许今在信里小心翼翼地问起,假期是否可以出来。
寄出之后,便是又一轮漫长的等待。冬日的风穿过校园,梧桐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旧篮球场安安静静立在围墙内侧,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冬日的白昼缩得很短,天光总是淡得发灰。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北风卷过操场,吹得栏杆呜呜作响,走在路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许今依旧在等那一封关于寒假的回信。
信投出去之后,十几天一晃而过,信箱一次次落空。每一次放学回家,他都会下意识看向玄关桌面,期待看见那熟悉的白色信封,可迎来的只有一次次失望。
等待的过程磨人,心里忍不住生出许多揣测。是信件在路上耽搁,还是学校那边扣留,又或者,江亦的假期外出申请没有获批。
抽屉里的纸盒已经攒下厚厚一叠往来书信。每一封都干干净净,字句克制,没有半分越界的言辞,可许今几乎能透过纸页,触到文字底下压抑的情绪。
课堂之上,他偶尔会走神。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面胡乱勾画,画球场的铁门,画台阶,画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画到一半,又快速用笔涂掉。
周遭同学都在盼着寒假到来,盼着考试结束,盼着可以卸下课业好好休息。只有许今的期盼,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盼的不是假期本身,是那一场隔着高墙的重逢。
期末的节奏骤然拉紧。试卷、测验、模拟考接踵而至,整座校园被备考的紧绷笼罩。每日堆积的习题占满大部分时间,可夜深人静,台灯亮起的时候,他还是会翻开抽屉,把那些信件一封封拿出来重读。
纸上的文字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每一处细微的措辞,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一周过去。
傍晚放学,天色已经近乎全黑。寒风呼啸,许今缩了缩脖颈,快步走回家。刚推开家门,就看见玄关桌上躺着那封信封。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信封边角带着被拆阅过的褶皱。
许今心脏猛地一跳,快步上前拿起。
“又有你的信。”母亲从客厅望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个同学怎么总给你写信,很少看见现在还频繁寄信的。”
“不在一个学校,只能这样联系。”许今简单应答,攥紧信封,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合上房门。
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江亦的字迹比从前更瘦硬一些。信上先说课业,说期末校内的考核压力很重,每日作息依旧被排得满满当当。而后才回答许今最关心的那件事。
申请已经提交审批,寒假可以出来。但是时间有限,整个假期只有短短四天可以外出,其余时间依旧要留在校内。外出也不是完全自由,需要家长接送看管,不能在外过夜。
寥寥几行,把现实的限制摆得明明白白。
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写了一句:如果可以,想再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那个地方,便是西边废弃的篮球场。
许今捏着信纸,指尖抵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积压许久的惦念,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心口又酸又烫。
漫长的书信往来,终于等来了可以相见的机会。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重重束缚。见面要避开江亦家里人的视线,时间短促,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他们没有大把大把挥霍的黄昏,只有挤出来的一点零碎时光。
他坐在台灯下,思索很久,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不敢写太过热烈的期盼,只是平静地回复,说自己会等,说球场那边的梧桐已经落光,风很大。约定如果时机允许,就在老地方碰面。
写完之后,仔细封好,第二天上学路上顺路投进街角的邮筒。
期末的日子飞速流逝。接连不断的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教室里试卷堆积如山。窗外寒风日日呼啸,偶尔会飘起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台很快就融化成湿漉漉的水痕。
期末考试结束,校园渐渐冷清下来,正式放寒假。
城市陷入冬日的寒凉,街头行人裹紧厚重外套。许今的生活骤然空闲下来,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不知道江亦哪一天能够出来,没有手机,没有办法提前联络,只能被动等待。
没有办法收到即时消息,他们只能依靠信件传递时间,可信件的速度,根本算不准确切日期。
许今每天都会去往旧篮球场。
白天,黄昏,有时候午后,有时候临近天黑。
生锈的铁门依旧虚掩,冬日的球场空旷萧瑟。满地枯黄落叶被北风卷得四处飞舞,看台台阶冰冷刺骨,没有一点暖意。他常常独自坐在台阶上,裹紧外套,望着入口的方向等待。
一次,两次,三次。
球场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等待落空的滋味,一点点磨蚀心神。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家里临时改变主意,不让他出门;会不会审批临时驳回,四天外出资格直接取消。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安。
就这样过了两日。
午后,天空泛出浅浅灰白,没有下雪,风却刮得凛冽。许今照旧出门,沿着熟悉小路走到西边球场。推开铁门,寒风迎面扑来,卷起满地枯叶。
就在那两级熟悉的台阶之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深色厚外套,身形清瘦,脊背微微挺直。听见铁门吱呀响动,那人缓缓转过头。
是江亦。
比分开的时候看上去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锋利,眼底带着封闭式学校磨出来的倦怠,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冬日稀薄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周遭枯叶在脚边被风打旋。
许今脚步顿在原地,呼吸骤然慢了半拍。
无数封信纸往返,跨越几十天的隔绝,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江亦也看着他,沉默几秒,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算不上完整的笑,却卸去了一点长久压在身上的沉郁。
“我偷着跑出来一会儿。”江亦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沙哑,“家里以为我去街上书店逛,时间不多,只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回去。”
来之不易的见面,是从严密看管之下挤出来的缝隙。
许今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石头台阶冰得刺骨,寒意穿透布料,冻得大腿微微发麻。两个人中间依旧隔着一寸距离,和无数个黄昏一模一样。
球场四下空旷,不会有人过来。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哗哗的声响。
“信都收到了。”江亦先开口,目光望向空旷的球场草地,“每一封。有些句子,看到的时候,夜里会睡不着。”
信件要经过检查,真正滚烫的话不能写在纸上,只能藏在字里行间细微的暗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读懂。
“这边冬天很冷。”许今说道,“之前总担心你那边御寒的衣物不够。”
“宿舍暖气一般。”江亦淡淡回答,“夜里风撞窗户,整夜都听得见响声。”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隔了这么久的分离,真的坐到一处,反而大多是细碎平实的言语。那些堆积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堵在喉咙,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台阶上风化的刻痕,石头表面粗糙凹凸。
“在里面的时候,很多次会想起这里。”他低声说,“刷题的傍晚,下雨之前的风,满地落叶。那时候还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黄昏。”
命运仓促转弯,一场月考分数,硬生生把两个人拆开。
“我以为可能见不到。”许今轻声说。
“我也怕。”江亦侧过头看向他,冬日的光落在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家里本来打算只让我除夕当天出门,我磨了很久,才多争取出来这一点时间。”
时间少得吝啬。一个多小时,转瞬就会流逝。
风卷过来,几片干枯的梧桐碎叶落在两人膝盖上。
偌大的球场,只有风声环绕。
那些在无数个黄昏,几次欲言又止,被离别硬生生压回去的话,此刻又涌到喉头。
之前要分开的时候,江亦说有话想要讲,后来又说没有意义。现在人就在眼前,短暂的相逢摆在面前,可很快又要再度分离。
过完这短短四天外出,他就要重新回到高墙之内,上交个人物品,重新回到消息隔绝的日子。
就算说出口,依旧改变不了现实。
可这一次,江亦没有再把话咽回去。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牢牢锁在许今脸上,呼吸轻轻起伏,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
“当初在球场,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停顿片刻,周遭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我喜欢你。”
三个字落进风里,很轻,却沉甸甸砸下来。积压了无数个傍晚,藏在一封封克制的书信缝隙之中,被距离、高墙、现实困住的心意,终于在此刻,亲口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