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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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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过得缓慢,窗外的云层越积越厚,临近放学的时候,细碎的雨丝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稀稀拉拉几点,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痕,没过多久,雨势渐渐密了,噼里啪啦敲着玻璃,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放学铃声响起,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学生们吵吵嚷嚷翻找雨伞,楼道里充斥着伞骨撑开的哗啦声响。许今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书包侧袋里空空的,他今天出门走得急,忘记带伞。
雨雾漫过操场,远处的树木只剩模糊的黑影。
“没带伞?”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许今转头,江亦肩上搭着黑色的折叠伞,校服肩头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湿气,应该是方才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
周围往来的同学不停侧目,两个本来交集不多的人,接二连三碰到一起,难免引来小声的议论。许今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耳朵微微发烫。
“嗯。”他低声应道。
“一起走。”江亦把那把黑色雨伞拿出来,啪的一声撑开,伞面不算宽大,只够勉强罩住两个人。
许今迟疑了一瞬。他家和江亦家并不是同一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你不顺路。”
“我知道。”江亦拎着伞柄,伞骨微微偏向许今这一边,大半伞面都压过来,他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细密的雨珠很快打湿校服布料,“先送你。”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闷响。两个人踏进雨幕,并肩顺着教学楼的台阶往下走。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伞下空间狭小,彼此的距离被雨水逼迫得很近。许今能嗅到江亦身上淡淡的气息,是洗衣粉混着外面潮湿雨水的味道。胳膊偶尔会不经意互相碰到,每一次触碰,许今的后背就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路上三三两两的同学撑着伞擦肩而过,有人偷偷回头看他们。许今不习惯成为别人视线的焦点,微微埋下头,视线落在脚下不断后退的水迹上。
“别人在看。”许今很小声说。
江亦视线直视前方,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额角。
“看就看。”他语气平淡,仿佛旁人的眼光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又不影响什么。”
许今说不出话。他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旁人的看法,怕被议论,怕被指点,处处收敛言行,尽量把自己活成没有存在感的普通人。可江亦好像天生就拥有这份无所谓的底气,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别人怎么评判自己。
可许今心里清楚,这份无所谓之下,藏着的是长久不被期待的破罐破摔。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点斜斜刮过来,江亦露在外边的肩膀已经彻底湿透,深色校服布料颜色变深,冰凉的水汽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得到。
许今看见,悄悄伸手,往江亦那边推了推伞柄。
伞面挪过去一半,这下轮到许今的半边肩膀落在雨里。冰冷的雨点砸在肩头,寒意顺着布料往皮肤里面钻。
江亦立刻察觉到,又把伞强硬掰回过来。
“别乱动。”
“你都湿了。”许今抬眼看他。
“没关系。”江亦垂眸看向他,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落在他眼底,“我抗冻。”
两个人来回推让几下,伞柄在掌心轻微拉扯,谁都不愿意让对方淋雨。最后变成折中,伞歪在中间,两个人肩膀各有一小半浸在雨里,都沾了湿漉漉的潮气。
街道上车辆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耳边只有雨声,脚步声,远处车辆的鸣笛。明明是沉默的路途,许今心里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安稳。好像只要待在这一方小小的伞下,外面的风雨、家庭的压抑、旁人的眼光,都可以暂时隔离开。
走到许今家小区路口,铁栅栏大门就在雨雾之中。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密密匝匝往下倾泻。
“就送到这里。”许今停下脚步,指尖微微蜷缩。
江亦收住脚步,握着伞柄,半边身子湿透,水珠顺着校服下摆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点。
“进去吧。”
许今站在伞下,没有立刻转身。雨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底那点嫩芽一样的悸动,在潮湿的空气里疯狂滋长。有很多话涌到喉咙口,想问他明天还能不能遇见,想问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会反复想起中午旧篮球场的对话。可是话到嘴边,全部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敢说。
这份喜欢太不合时宜,少年人的心事,见不得光。一旦讲出口,眼前这点难得的暖意,说不定就会直接碎裂消失。他太害怕失去仅有的一点温暖。
“你的肩膀,回去记得擦一下。”许今最后只说出这句无关痛痒的叮嘱。
江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许今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发丝黏在脸颊边上。他抬手,顿了顿,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许今的侧脸,临到关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垂落攥成拳头。
那一瞬间的靠近,被滂沱大雨掩盖。
“快进去,别淋感冒。”
许今点点头,迈步踏出伞面。冰冷的雨水瞬间裹住他,他快步往小区大门里面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
江亦还站在原地,黑色雨伞撑在头顶,孤零零立在路口的雨幕里。隔着层层雨丝,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许今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快步跑进楼栋。
楼道里依旧是熟悉的潮湿味道,墙壁上水印斑驳。他站在窗户边,隔着玻璃往下偷偷看。江亦的身影还停留在路口,过了片刻,才调转方向,走进另一侧的大雨之中。黑色伞点,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雨色里。
推开家门,屋内灯光亮得晃眼。
一进门,母亲就皱着眉看过来,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校服肩膀上。
“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不知道借一把?”语气带着责备,没有关心,只有埋怨,“一天天的,做事总是丢三落四。”
许今沉默地换鞋,把滴水的书包放在玄关,低头应了一声:“忘了。”
“下周的摸底考试,你可得上心。隔壁家孩子这次年级前二十,你看看人家。”
熟悉的比较又如期而至,一句接一句,轻飘飘砸过来。许今垂着眼,听着那些话语,身上雨水的寒意还没有褪去,心底又慢慢蒙上一层阴冷。
方才伞下的那一点暖意,在家里的空气里,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没有争辩,默默走进卫生间拿毛巾擦头发,温热的毛巾擦过湿漉漉的发丝,脑海里反复回放路口那一幕,江亦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
另一边,江亦走在回家的路上,半边身子全部湿透,冰冷的雨水浸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骨头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在意。
方才差一点,就碰到许今的脸。
那个瞬间冲动来得猝不及防,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们现在算什么呢?两个同样被困在阴雨里面的人,互相窥见彼此的伤口,短暂的靠近而已。他一身的棱角,满身的戾气,家庭带来的坏脾气,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好好护住另一个人。如果贸然伸手,最后只会把许今一起拖进泥潭。
小区楼下,远远就听见自家楼房窗户传出来争吵的声音,隔着雨都能隐约听见。
又是争吵。无休止的争吵。
江亦站在单元楼门口,仰头望着自家亮着灯的那扇窗户,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他捏紧手里湿漉漉的伞柄,指节泛白。
他明明刚刚才体会到片刻的松弛,转眼就要重新跌回这片混乱。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依旧没有放晴。厚重的云层厚厚铺满天际,见不到太阳,空气潮湿阴冷,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坑洼。
许今起床的时候,肩膀隐隐发酸,夜里还是受了凉。
收拾书包,他刻意往书包侧袋塞了一把折叠伞。走到书桌前,看见桌角放着那支黑色中性笔,昨天归还之后,他鬼使神差,又收进了书包。指尖摩挲过笔身,心里乱糟糟的。
去往学校的路上,路面到处是昨夜大雨留下的痕迹。树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地上落满被打落的枯枝败叶。
走到教学楼楼下,远远就看见江亦靠在梧桐树干边上。
他今天换了干净的校服,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样子昨夜没有睡好。脚边散落着几根被雨水打落的树枝。看见许今走过来,江亦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马路对视。
来往的学生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
许今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江亦面前。
“肩膀好些没有。”许今开口,率先问起昨天淋雨的事。
江亦淡淡摇头:“没事。”顿了顿,目光落在许今的肩膀,“你呢。”
“有点冷,还好。”许今轻声回答。
风掠过树梢,残留的水珠从树叶上滚落,啪嗒,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昨天,谢谢你送我。”许今说。
江亦看着他,少年眼底藏着没有掩饰干净的柔软,像雨后湿润的草木。江亦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面翻涌,混杂着顾虑、克制,还有压不住的心动。
“不用谢。”他低声说,“以后下雨,别一个人硬扛。”
早读的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催促着所有人往教学楼里面赶。
江亦偏过头,看向涌入教学楼的人群,又重新落回许今脸上。
“中午,还去旧篮球场吗。”
许今的心猛地一跳。
潮湿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头顶依旧是望不到阳光的阴天。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正午的阳光依旧穿不透层层厚云,天是压抑的浅灰,风里裹着雨后泥土湿润的凉意。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喧闹,同学们扎堆冲向食堂,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的吵闹声灌满整栋楼。许今依旧慢吞吞收拾桌面,避开拥挤的人流。他刻意磨到教室人走大半,才拿起桌肚里的水瓶起身。
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靠墙站着的江亦。
少年单手插兜,微垂着眼看地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周身气场冷淡疏离,和来来往往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路过的同学忍不住偷瞄两眼,低声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听见脚步声,江亦抬眸,目光精准落在许今身上,瞬间褪去了几分漠然。
“走。”
简单一个字,率先转身往西侧走廊走。
许今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着,走廊的风掠过衣角,安静得只剩彼此的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格外自然,像是已经默契相伴了很久。
生锈的铁门推开,依旧是吱呀的刺耳声响。旧篮球场空无一人,地面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镜,映着灰蒙蒙的天。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江亦照旧坐在看台中层,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板。许今习惯性隔两级台阶坐下,刚坐稳,就看见江亦递过来一袋温热的牛奶。
袋装的纯牛奶,温度刚刚好,应该是小卖部暖柜里放着的。
“刚买的。”江亦淡淡开口,“驱寒。”
许今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把清晨残留的微凉尽数驱散。他低头捏着牛奶,小声道:“谢谢。”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记得他受凉、会主动给他带一点温热的东西。家人的关心永远裹挟着期待与责备,唯独江亦的温柔,干净又纯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江亦没应声,仰头靠在墙壁上,视线望向空旷的球场,沉默不语。
许今小口咬着牛奶吸管,安静陪他坐着。阴雨天的午后格外静谧,风声轻柔,树叶簌簌轻响,远处食堂的喧闹被围墙和梧桐隔得很远,这里像是独属于他们的一方小小天地。
半晌,还是江亦先开了口,声音轻得被风吹得发淡。
“昨晚又吵了。”
许今抬眼看他。
“我爸彻夜不回,我妈在家翻旧账,从谈恋爱吵到结婚,再吵到我成绩。”江亦语气平淡,听不出愤怒,只剩麻木的疲惫,“最后把火都撒我身上,说我不听话,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这是江亦第一次直白说起家里的琐事。那些日复一日的争吵、冰冷的家庭氛围、不被认可的委屈,他从来不对外人倾诉,却愿意讲给许今听。
“我从小就不懂,”江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所有人的不开心,都要我来买单。”
许今心口微微发闷,酸涩感密密麻麻漫上来。
他太懂这种无力了。
他们都是被困在原生阴雨天里的人,一个拼命懂事讨好,想换一点暖意;一个刻意冷漠叛逆,伪装自己不在乎。看似截然不同的性格,骨子里却是一样的孤单和缺爱。
“不是你的问题。”许今认真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们的情绪,本来就不该由你承担。”
江亦侧头看他。
少年眉眼温顺干净,眼底带着真切的心疼,没有同情的怜悯,只有同病相怜的懂得。这是江亦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不评判、不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告诉他,你没有错。
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气,忽然松动了一块。
“你呢?”江亦反问,“昨天淋雨回家,又被说了?”
许今指尖捏紧牛奶袋,轻轻嗯了一声。
“我妈说我粗心,说我事事做不好。”他低声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好像我这辈子,不管怎么做,都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努力读书、听话、懂事,戒掉所有任性和喜好,活成所有人眼里最省心的孩子。可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看见他深夜刷题的疲惫,没人在意他也会难过、也会想要被偏爱一次。
“不用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江亦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你活成你自己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撞进许今心底。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教他努力、上进、懂事、完美,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变得更好,唯独江亦告诉他,不用勉强,做自己就好。
潮湿的风扫过两人,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许今鼻尖微微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盯着手里的牛奶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两人又安静下来,不再说话,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亦忽然轻声开口:“许今,你是不是很怕我?”
许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别人都躲着我,觉得我脾气差、不好惹。”江亦语气淡淡的,“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很拘谨。”
许今瞬间心口慌乱,连忙摇头:“我不怕你。”
他从来不怕江亦。
他只是怕自己太贪心,怕贪恋这点难得的温暖,怕戳破这份微妙的默契,怕最后连并肩坐着的资格都没有。他的拘谨、克制、小心翼翼,从来都不是害怕,是珍藏,是珍惜。
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江亦盯着他慌乱澄澈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很轻很浅的笑,吹散了周身所有的冷意,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那就别拘谨。”他放缓了语气,“在我这里,不用那么乖。”
不用懂事,不用克制,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像一束微弱的光,穿透层层阴云,落在许今常年潮湿的心底。
他怔怔看着江亦,看着少年柔和下来的眉眼,看着这片常年阴天里,独独向他倾斜的温柔。心底那株悄悄萌芽的心动,彻底破土而出,肆意蔓延。
风轻轻吹过,吹散了连日的潮湿与压抑。
许今鼓起很大的勇气,轻轻往旁边挪了挪台阶。
两级的距离,慢慢缩短成一级。
两人之间的空隙骤然变小,肩头几乎相抵,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温热的温度。
江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身,主动靠近了些许。
狭小的看台,阴沉的天空,满地落叶。
两个满身伤痕、困在漫长雨季里的少年,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悄悄贴近彼此。
“江亦,”许今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软糯与认真,“有你在,好像阴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江亦垂眸看着身侧单薄温顺的少年,心脏像是被温水轻轻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前觉得,这辈子大概都会被困在无休止的争吵和阴雨天里,孤独一人,无依无靠,熬一天算一天。
直到遇见许今。
遇见这个温柔、坚韧、满身温柔却受尽委屈的少年。
让他灰暗枯燥的日子里,终于多了一点盼头。
“嗯。”江亦低声应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以后,我陪你一起等天晴。”
不是随口的安慰,是郑重的承诺。
风声温柔,岁月静谧。
他们的雨,还没有停。前路依旧漫长,依旧有无数拉扯、误会、自我内耗和满身荆棘。
但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淋雨。
有人并肩,有人相守,有人愿意陪他熬过所有漫长阴雨,静待来日天晴。
远处的预备铃缓缓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风雾,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
江亦站起身,伸手,朝许今递出掌心。
干净修长的手掌,骨节分明,带着温热的温度。
“走了,上课。”
许今抬头看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贴合,牢牢相扣。
阴云未散,雨意未消。
但他们的晴天,已经悄悄开始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