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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楼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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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隔几秒就猛地暗下去,昏黄的光抖着,把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照得忽明忽暗。
许今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过积灰的台阶,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他习惯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月考成绩单,纸张边缘被指尖捏得起了毛。
楼道尽头传来哐当一声,是铁质楼梯扶手被手肘撞到的动静。
许今抬了抬眼。
江亦斜斜靠在窗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歪了一点。他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捏着罐没有开封的汽水,侧脸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下颌线条锋利,眉眼没什么温度。地上散落着几个揉成团的试卷。
应该又是和家里吵过。
整栋老旧教工楼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江亦,成绩忽上忽下,性子冷,不爱凑热闹,很少看见他和谁成群结队。别人提起他,语气大多复杂,有惋惜,也有避而远之的疏离。
许今收回目光,打算安安静静从旁边走过去,不要产生交集。他向来如此,尽量不去打扰任何人,也期盼别人不要来打扰自己。
可他刚迈出两步,脚边滚过来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直直磕在他的鞋尖。
是江亦扔过来的。
“踩住干什么。”少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许今顿住脚步,低头看向脚边的纸团,又抬眼望向窗边的人。声控灯恰在这一刻熄灭,周遭瞬间沉进昏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傍晚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对不起。”许今低声说,弯腰伸手,把那个纸团捡了起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能摸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
江亦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神,许今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叫人有些局促。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视,下意识把半边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成绩单。
家里的气氛还在脑子里盘旋。晚饭桌上没完没了的比较,轻描淡写的失望,那些话像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裹住他,叫人喘不过气。他早就学会不反驳,不辩解,安安静静收下所有情绪,把委屈全部咽下去。
“你也考砸了?”江亦忽然开口。
许今一怔,才意识到自己怀里那张成绩单露出来一角。他慌忙把纸张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摇头:“没有。”
算不上考砸,只是没有达到家人期待的高度而已。
江亦嗤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拧开手里的汽水,易拉罐拉开的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气泡滋滋往上翻涌。
“没必要藏。”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的凉意漫过喉咙,“考得好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许今极力维持的平静。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无数个夜晚,他趴在书桌前刷题,逼着自己再努力一点,总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够换来一点温和对待,好像那样,头顶的雨天就可以结束。可现实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声控灯又重新亮起来,骤然亮起的光线晃得人眯起眼睛。
许今看清江亦眼底藏着的倦意。那不是叛逆张扬的戾气,是一种长久浸泡在压抑环境里,磨出来的漠然。原来也有人,和自己一样,困在连绵不断的阴雨里面。
“不是改变不了。”许今很小声地反驳,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楼道的风里,“说不定熬过去,就会天晴。”
江亦抬眼看向他。少年身形清瘦,校服宽大,衬得肩膀单薄,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期盼。像阴雨天里,还在静静等待阳光的草木。
江亦垂了垂眼,易拉罐的边缘被手指捏出浅浅的凹陷。
“但愿。”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楼下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嗡鸣,远远飘来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道,零碎的人间烟火隔着厚厚的墙壁传上来,和这一层楼道的冷清格格不入。
许今把捡起来的纸团捏在手心,没有还给对方,也没有随手丢掉。他沉默片刻,往旁边挪了半步,打算继续上楼回家。
擦肩而过的时候,江亦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书包的背带。
力道很轻,算不上拉扯,只是轻轻一勾。
许今脚步猛地顿住,后背泛起一层细微的麻意,他错愕地回过头。
“许今。”江亦叫出他的名字。
许今心里一动。他们算不上熟悉,同在一个年级,班级相邻,平日里顶多在走廊远远望见,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对方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昏黄灯光落在江亦脸上,他眼神沉沉,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话。
“你也在等天晴?”
楼道的风穿过破旧的窗户,吹得许今额前的碎发晃动。他怀里那张成绩单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那些数字和评语,那些期待与失望,全部压在少年单薄的胸腔。
他望着眼前同样满身潮湿的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
一个字,很轻,消散在风里。
没有人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也没有人笃定,他们真的能够等到那一天。两个陷在阴云之下的少年,在陈旧昏暗的楼道短暂相遇,心里各自揣着一份渺茫的盼望。
许今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转动门锁。门内立刻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那些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他推开门走进去,回身轻轻合上家门,把楼道里那一点短暂的交集隔绝在外。
而另一边,江亦依旧立在窗边,手里的汽水已经喝掉大半。他望着楼下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看不到半分太阳。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许今的模样,安静、温顺,却又固执地抱着一点期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屏幕亮起,弹出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把屏幕按灭。
晚风卷着潮气扑进来,空气里满是下雨之前沉闷的气息。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依旧会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争吵、退缩、自我怀疑,那些原生带来的伤口不会凭空消失,两个人会试探靠近,也会莽撞地刺伤彼此,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舍不得放手。
他们都还不知道,天晴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要两个人,一起慢慢走过去。周一清晨的早读铃拖长音调响彻整栋教学楼,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窗铺进教室,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的味道。
许今坐在靠窗第三排,脊背坐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课本的字行上方,许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天依旧是沉沉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雨来。
昨天楼道里那短短几分钟的相遇,像一小片潮湿的叶子,悄悄落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过江亦。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关注,只是无数个零碎瞬间的拼凑。是课间走廊上,一群人喧闹打闹,唯独他独自靠在栏杆;是月考出成绩,榜单上面他的名字时而高居前列,时而直接跌出中游;是放学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结伴,他永远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得很快。
许今习惯做旁观者,安静观察周遭一切,大多看过便忘,唯独江亦,会在不经意间留在视线里。
“许今,发卷子。”前排同学回头,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周测卷,递过来大半叠。
他回过神,连忙伸手接过来,纸张带着复印机温热的温度,一张张分发给周围同学。指尖划过试卷边角,目光无意识扫过隔壁班的方向,教室门敞开,来往的学生穿梭,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早读过半,后门才传来轻微响动。
江亦姗姗来迟。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领口敞开,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像是路上被风吹过。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鞋底踩过地板发出声响,引来教室里不少视线。班主任不在,代课老师低头翻着教案,没有理会他的迟到。
江亦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就在许今教室的隔壁,只隔一道薄薄的墙壁。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重重坐下去,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声响。
许今的位置靠着这面隔墙。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仿佛能够隐约感知到隔壁那个人的动静。纸张翻动的声音,笔盖扣上桌面的轻响,还有偶尔一声极淡的、压抑的叹息。
许今把目光收回,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一行行文字看过,却根本读不进脑子里。
他想起昨天江亦问他,你也在等天晴。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只要足够听话,足够努力,一切就会变好。于是他收敛脾气,收起想要的东西,不争执,不撒娇,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压在心底。可日子依旧是连绵的阴天,家庭里的冷意不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试卷就消散半分。
可他还是不肯彻底丢掉那一点盼望。
第一节课下课,走廊瞬间喧闹起来。男生扎堆打闹,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嘈杂的人声填满每一处角落。
许今没有出去,伏在桌面上整理错题,桌面上摊开厚厚的习题册。肩膀上方投下一片阴影,他以为是路过的同学,没有抬头,直到一双白色球鞋停在他课桌旁边。
他猛地抬眼。
江亦站在课桌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着课桌边缘。周遭有零碎的目光悄悄投过来,不少人偷偷打量他们两个。毕竟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见过江亦主动来找许今。
许今的心跳猝不及防快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杆。
“借支笔。”江亦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许今愣了愣,低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笔身是最简单的黑色,没有花哨装饰。
江亦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许今的指腹,温度短暂相触,转瞬分开。许今的指尖微微发麻,飞快收回手,垂着眼帘。
“谢了。”江亦说完,却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许今摊开的错题本上。本子字迹工整,每一道错题都细细整理,标注出错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你很相信熬过去就会好?”江亦低声问,喧闹的走廊就在旁边,他刻意放低音量,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许今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办法理直气壮给出肯定的答案。很多深夜,他也会怀疑,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困在阴雨天里,永远看不到太阳。可他不敢放任自己放弃,一旦彻底不期待,好像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然呢。”许今声音很轻,“总不能一直等着下雨。”
江亦看着他。少年的眉眼温和,没有尖锐的棱角,可眼底藏着一股执拗,像雨里不肯弯折的细草。江亦见过太多人,要么麻木妥协,要么尖锐反抗,很少看见许今这样,安静承受,却又不肯彻底投降。
上课铃骤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开始往教室回流。
江亦捏着那支借来的笔,直起身。
“下课还你。”丢下一句话,他转身走回隔壁教室。
许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错题本,纸上的字迹,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一整节课,隔壁偶尔传来轻微敲击墙壁的动静,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许今每次听见,心就跟着轻轻跳一下,他没有去敲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中午放学,人流涌下楼,食堂方向人声鼎沸。许今习惯错开高峰,等大部分人走光了,才慢悠悠收拾东西起身。教室里剩下寥寥几个人。
他走出教室,就看见江亦靠在走廊栏杆上等。
午后依旧没有太阳,漫天是灰白色的云,风卷着凉意吹过来,掀起校服的衣角。江亦手里捏着那支黑色中性笔,指尖转了两圈。
“你的笔。”他伸手递过来。
许今伸手去接,刚碰到笔杆,江亦的手指没有松开。
两个人隔着一支笔僵持了短短几秒。
“我中午不想回家。”江亦开口,目光望向楼下空旷的操场,“你呢。”
许今动作顿住。
回家,意味着饭桌上无休止的盘问,母亲叹气的声音,父亲沉默的脸色。比起那个家,学校空旷的走廊反而要叫人松弛几分。他轻轻点头。
“我也不想回。”
江亦松开手指,笔落到许今掌心。
“走。”
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许今握着那支笔,跟在他身侧,两个人顺着走廊往教学楼的西侧走。那里很少有人过去,尽头有一道生锈的铁门,门外是废弃的旧篮球场,围墙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深秋,树叶大半泛黄,风一吹,大片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
铁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锈蚀声响。
旧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部分水泥裂开缝隙,长出细碎的野草,篮球架锈迹斑斑,篮网破得只剩几缕丝线。四下安安静静,远离食堂的喧嚣,只有风声,树叶飘落的沙沙声响。
江亦走到看台台阶处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看台。
许今迟疑片刻,在隔了两级台阶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没有挨得很近,中间留出一点距离。
天空依旧阴沉,没有一丝阳光。
“我家里,总在吵架。”江亦忽然开口,视线落在远处斑驳的围墙,像是自言自语,“吵工作,吵钱,吵我的成绩。好像所有不顺心,全部都可以归到我头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愤怒,只剩长久磨出来的疲惫。
许今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太懂这种感受,家庭里的压抑,不是激烈的大打出手,是那种钝刀子一样的消耗,日复一日,慢慢磨掉人的心气。
“我爸妈总拿我和别人比。”许今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就算考得不错,也只会说,还可以更好。好像我怎么做,都达不到他们心里的标准。”
他从来很少对外人说起这些,习惯全部埋藏心底。可在这里,在满地落叶,沉沉阴天之下,对着同样困在阴雨里的江亦,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做得再完美一点,他们会不会就高兴一点。”许今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台阶缝隙里的枯草,“可好像无论我怎么做,乌云都不会散开。”
江亦侧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淡淡的,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诉说自己的困境,这份平静反而更叫人心头发闷。
“讨好换不来天晴。”江亦说,“你再懂事,也填不满别人心里的缺口。”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戳开许今长久以来不肯直面的念头。这么多年,他拼命努力,不断退让,潜意识里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可以换来家庭里的暖意。
原来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行不通的。
风卷着枯黄梧桐叶,盘旋着落下来,一片叶子飘过来,落在许今的膝盖上。
“那该怎么办。”许今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茫然。
他不知道除了不断忍耐、不断努力,还能做什么。
江亦也答不上来。他同样深陷泥潭,自身尚且找不到出路,哪里有资格指点别人的人生。
他沉默许久,伸手,捡起脚边一块小小的石子,抬手丢出去。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砸在锈迹斑斑的篮球架上,弹落在草丛里面。
“不知道。”江亦坦白,“但至少,不用一个人熬。”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许今心头猛地一颤,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
江亦的眉眼依旧算不上柔和,带着少年人固有的疏离棱角,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敷衍,是实打实的真诚。
偌大空旷的旧球场,四下无人,漫天阴云笼罩头顶。他们依旧看不见太阳,未来依旧迷茫,那些原生带来的伤口不会凭空消失。但在此刻,漫长的雨天里面,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
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铃声,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没有人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两级台阶,一同望着灰蒙蒙的远方。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漫无边际的阴天,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难熬。
许今掌心攥着那支刚刚归还的黑色中性笔,笔身还残留着江亦指尖的温度。
他心里悄悄生出一点不敢深究的悸动,像潮湿泥土下面悄悄萌发的嫩芽,脆弱,又固执地想要生长。他清楚,这份心动来的不合时宜,前路满是阴云,可他控制不住。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亦,又飞快收回目光,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雨还没有停。
但至少,有人陪他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