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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谢家来客 陆昭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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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将装着样夹的木盒捧来时,陆昭案上的家书才写了两行。
她原想问父亲昨夜睡得可好,落笔却又添了半句母亲的旧事。墨还未干,她搁下笔,另抽了一张纸。
裴承劭从内室出来,看见案边那张废笺,没有伸手去拿,只将一卷书放到旁边。
陆昭认得那层旧书衣:“父亲借给你了?”
“昨日临走,托管家留下的。”
她翻开书前夹着的小笺,上面只有父亲几行字,叫裴承劭得暇再看,不必急着归还。
陆昭看了片刻,将纸笺放回原处。
“我正给父亲写信,二爷可有话要捎?”
“替我谢一声。”裴承劭道,“原说只许到陆家去看,如今倒肯放出门了。”
“父亲惜书,看完便还,别叫他惦记。”
她说着,在新纸上落笔,写到末尾,将笔递给了他。
裴承劭接过,在下头添了几句。陆昭在一旁瞧着,见他写下“拜读”二字,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写得这样郑重,父亲下回怕要同你论书。”
“不能论?”
“能。”她忍着一点笑,“只是论到用饭,也未必肯停。”
裴承劭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仍将余下半句写完:“那下回去以前,先垫一垫肚子。”
陆昭的笑意终于落在了唇边。
信上终究没有再提母亲的病。她叮嘱父亲夜里添衣,又说石榴很好,请他不必挂念。
裴承劭将封好的家书交给青棠,叫她另遣陆家的陪房送去,便出门入衙。陆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正院去。
沈氏听过样夹的来处,命崔嬷嬷将木盒送到前院,仍由国公爷安排递交刑部。陆昭谢过,正要告退,谢明玥进来了。
两人在门边让了半步。谢明玥看见崔嬷嬷手里的旧绢包,笑道:“弟妹又得了什么好样子?”
“是先母留下的几绺线样。”
陆昭答得简短。谢明玥也未多问,转身向沈氏行礼,将一张帖子呈了上去。
“儿媳的舅父回京了,想来给父亲、母亲请安。这是今早送来的帖子。”
沈氏接过,看了眼落款:“许家舅爷不是在江南么?”
“日前才回来。还捎了家母的信。”
“既回来了,便请过府坐坐。”沈氏将帖子搁下,“让大郎在前头陪着。你们舅甥许久不见,也该叙叙家常。”
谢明玥应是,眉间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陆昭随她一道出了正院。廊下有风,谢明玥拢了拢披帛,忽然道:“弟妹昨日见过陆伯父了?我这里事多,未及问候。”
“有劳嫂嫂挂念,父亲一切都好。”
谢明玥点头:“那便好。人上了年纪,最怕心里搁着事。咱们在婆家过得安稳,他们也能少操些心。”
陆昭看向她,片刻后才道:“亲长疼晚辈,总归是操不完的心。”
她向长嫂欠了欠身,带着青棠回了二房。
午后,许敬之到了国公府。
他是谢明玥的亲舅父,常替谢家照看往来生意。早些时候人在江南,谢明玥遣人送往许宅的几封信,直到他回京,才一并交到手里。
裴承祐陪他见过镇国公,又依沈氏的意思,在前院花厅叙了片刻家常。沈氏问起谢家近况,他一一答了,临到奉茶,才说起替姐姐带来的秋日土物。
东西不贵,胜在是故乡口味。沈氏听得面色稍缓,叫人依礼收下,又准谢明玥留下陪舅父说话,自己先回了内院。
裴承祐坐了片刻,也起身往外书房去。
“舅父难得来,你多坐一坐。”他向妻子道,“晚些我再过来。”
谢明玥应下,将母亲的家书收进袖中。
许敬之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贴身长随退到阶下,谢明玥也让丫鬟在廊外候着。
他看了看外甥女,语气稍缓:“你母亲说,你如今写信,翻来覆去都是家中安好。问你近来做了什么衣裳,也只回一句不缺。”
谢明玥低头理了理袖缘:“她素来爱操心,告诉她做什么。”
“她是你母亲。”
这话使谢明玥鼻间微酸。她原有许多委屈想说,到了嘴边,却只问:“舅父几时再回江南?我给家母做的两双鞋,劳您一并带回去。”
“不急,这回来要住些日子。”
许敬之将茶盏搁下,没有再说家信。
“林家的还没放出来?”他问。
“仍在正院。”
“她手里的钥匙呢?”
“早收走了。”谢明玥将自己的茶往旁边推开,“舅父看过信,该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许敬之没有接她话中的那点涩意,只问:“府里的旧账,送出了多少?”
“针线房的旧簿、西库封下的东西,都送了。前院拿着公文来点,我连近前说句话的余地也没有。”
“余下在你手里的呢?”
谢明玥抬眼。
“各家送来的短札,谢记同你私下对过的底记。”许敬之放下茶盏,“未入公账的,能销便销。尤其写过收货、抵银的,不要还同寻常家书放在一处。”
谢明玥没有应承,反道:“公中账簿都有数,此时少一本,明日就有人问到我跟前。”
“谁叫你烧公中的账?”
他声音仍不高,谢明玥却停了下来。
“那些私下往来的纸,是你自己要留。我先前说过,银货清了,便该了结,你总不肯听。”
谢明玥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她确实留着。经手的物件多少,哪一笔记作修缮,哪一笔冲抵旧料,总不能外头送来一句话,她便落一回押。如今出事了,舅父倒要她先把自己留下的凭据销掉。
“烧干净了,”她轻声道,“往后若有哪一笔说不清,舅父替我认么?”
许敬之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院里响起扫地声,竹帚在石缝上刮了两下,又移远了。
“我若只想撇开你,今日便不必登这道门。”
“甥女不敢这样想。”
她低下头,话虽软了,袖中的手却没有松开。林妈妈被看守,柳妈妈出了正院便失踪,连她自己屋里的小厨房,如今也还落着锁。舅父登一回门,就能保住她么?
许敬之望了一眼门外,换了话头:“陆家旧铺的那册礼单,缺下来的几页,可还有消息?”
“张成家的说烧了。”
“我问的是你。”
谢明玥抬起头,唇边那点勉强的笑意淡了。
“她死了以后,二郎的人守着屋子,我还能去哪里问?陆氏的嫁妆,更不是我想开便能开的。”
许敬之将杯盖慢慢拨正。
“当初信里只说,她箱中留下了一点残纸。如今呢?陆家可又送过什么来?”
“她前几日回过娘家,昨日陆伯父又来了。父女说些什么,我不知道。倒是前院再来取过一次红箱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府中进出时看得见的事。至于取去以后如何验看,谢明玥并未听到消息。
许敬之眉心微动,将早已放下的茶重新端起,却没有喝。
谢明玥看见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一紧。
“舅父,”她问,“陆家究竟还有多少东西?”
“我若知道,还用来问你?”
他将茶放回去,盏底碰在案上,声音比先前重了些。
谢明玥没有再问。她忽然明白,舅父此番来,也未必已有妥帖的打算。
片刻后,许敬之道:“你不是说,她很在意母亲留下的东西?”
“自然。那半匹旧缎,原就舍不得人碰。”
“旧铺的人,她还认得多少?”
谢明玥的目光落在舅父脸上。
“舅父的意思是……”
“八年了,有人改了行,有人离了京。若有一个回来,手里恰好留着她要找的纸,她总是要见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谢明玥也未接话。廊外的丫鬟问要不要换热茶,她唤了一声进来。待茶盏重新摆好,人退出去,她才将母亲的家书从袖中拿出来,展开又合上。
“她身边有陪嫁的老人。”
许敬之看向她。
“周嬷嬷跟过她母亲。”谢明玥道,“若是旧铺的掌事,她未必认不得。如今陆氏出门,青棠也从不离身。舅父莫当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孩子,几句话便能哄住。”
“所以才要先弄清楚。”
许敬之往椅背上靠了靠:“还有什么,一并说吧。”
谢明玥默了一瞬。
“今早她又往正院送了一个盒子,说是她母亲留下的线样。我进门时,崔嬷嬷正拿着往外走。”
许敬之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然停住。
“什么线样?”
“她只说了这一句。匣子合着,我没瞧见。”
谢明玥见他神色变了,便将早晨那几句话仔细回想了一遍,却再想不出旁的。
“不过几绺旧线,也有妨碍?”
许敬之没有回答,先将茶盏推远了些。
“她母亲顾纫秋,当年认货,从不只看纸上的字。”
那个名字他说得极自然。谢明玥却是头一回听见,微微一怔。
许敬之继续道:“缎边的织结,她会用散丝另打一份样子,末尾的反扣也照样留着。货送走了,拿出线来,仍能认它原来的号。”
“舅父从前见过?”
他看向她,过了片刻才道:“见过她送到票号的样子。”
谢明玥的手停在家书上。
母亲在信里说,舅父是来京料理生意,顺道看看她。可陆家先夫人的闺名、八年前那几绺丝线,他却连末尾怎样收扣,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