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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母亲旧事 “想哭便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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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谨的拜帖,是午前送到国公府的。
下晌,他先在外书房见过镇国公。过了小半个时辰,正院才来传话,说陆大人在前院小花厅等候,请二奶奶过去。
陆昭进去时,父亲面前的茶还未动。
她行过礼,陆怀谨叫她坐近些,待周嬷嬷掩上门,才道:“昨日刑部请我去认旧册,那张残单,我看见了。两处撕口确能合上。”
陆昭放在膝上的手一紧。
那张纸果然曾在母亲的册子里。
“可知道是谁撕的?”
“还不知道。”陆怀谨道,“他们也问了我。哪一年缺的,经过谁的手,可这些我当真不知。”
陆昭垂下眼。上回父亲说,要想一想从哪里说起,她便一直等着。如今人真到了面前,她反倒有些不敢问。
陆怀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母亲病前,问过我一批缎。”
廊下有人走过,脚步渐渐远了。
“那时有人拿着货样到铺里,要借陆家的铺号过票,说是贵人家中散出来的余物。你母亲看过,不肯便应,只留了样,托人问来处。”
“那半匹黛青缎?”
“她同我说,留下半匹作样。只是我当年没看过原物,如今仍须拿她留下的批号抄记,去对那一年的官册。”
陆昭想起那张只剩上半截的纸。
“她问父亲什么?”
“问官中可曾收过那一批缎。”陆怀谨顿了顿,“我当年经手过用缎的核销册,便照她说的号去查。册上记着,全数交收,并无发还余料的记载。”
铺中待售的货,与官册上已经交收的缎,竟用了同一个批号。
“母亲看过那本官册?”
“没有。我只将查到的情形告诉她。她说,若当真有人拿官物在外头卖,铺里便不能替人落这笔账。可来人催得紧,又说先前已有别家经手,独她不肯,倒显得陆家不通人情。”
陆昭抬起头:“她应了?”
“她说要先查明白。”
父亲答得很慢。陆昭等着,他却将案上的茶端起来,停了一停,又放下。
“往后究竟有没有替人过票,我没有见过那笔原账。如今目录里有她的铺号,便该去核。我不能因她当年同我说了这句话,就替她认定没有。”
陆昭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也向经办的人问过。”陆怀谨继续道,“对方说,市上冒用官号的事不稀奇,兴许是商贩故意抬价。我一时找不到能驳他的凭据,便先搁着。你母亲不肯,她说,纸上写错一个号容易,织在缎边的结,总不能也只当写错了。”
说到这里,他唇边似有一点笑意,转瞬便消失了。
“后来几回回来,见她灯下摆着几绺红丝。我以为她又在打络子,还劝她早些歇。她说是留样,结不能拆。我那时……也没有细问。”
陆昭望着父亲的手。他指腹按住杯盖,缓缓摩挲,像是在找一句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话。
“过了几个月,她便病了。”
窗棂上的日影慢慢移过桌角。
陆昭记得母亲病中的屋子。帐幔总垂着半边,她进去以前,要先在外间将手烘暖。母亲不许她挨得太近,说怕过了病气,有时便叫她坐在屏风外念书。
有一回她念错了字,母亲也没有纠正。她还暗自庆幸,念得越发快,后来周嬷嬷出来,才轻声叫她别念了,母亲已经睡下。
那一日,她连母亲的脸都没有看见。
“不是说积劳成疾么?”她问。
“看诊的人是这样说。起初也说,静养些时日便好。”
陆怀谨的声音低下去。
“可她一日日坏下去,换了大夫,也未见好。我想起她先前追问那批缎,心里便不踏实。事后拿着方子另请人看,只说开得平正,看不出差错。”
陆昭一时没有听清似的,望着他许久。
“父亲疑心过?”
陆怀谨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疑心过。”
“那为何……”
话只说到一半,她便停了。父亲说没有凭据,她听懂了,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母亲那几个月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连父亲也说不清。
陆怀谨站起身,走到窗前,半晌才道:“她去后,我原想再往下问。可旧铺里的人有的辞了,有的回了乡,隔着一层再寻,话便不如起初说得明白。有人劝我,无凭无据,莫将商户的争执牵成官非。”
“我回来时,你伏在她旧日坐的榻边,抱着她一件衣裳睡着了。”
他没有回头。
“那时我便怕,若连我也出事,留下你一个,怎么办。”
陆昭眼眶发热,却仍坐得很直。
“所以那些信,父亲便锁起来了?”
“是。”
陆昭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陆怀谨才转过身:“一年不问,两年不问,后来便总想着,已经过去这样久。替你议亲,给你备嫁妆,忙起来,仿佛那桩事当真过去了。”
“可父亲还是将缎子给了我。”
陆昭说完,眼泪忽然落下来。她连忙低头,拿帕子去拭,却越擦越湿。
陆怀谨上前一步,又停住。
“我只当给你留些你母亲的东西。八年未再有人来问,我便将她留着辨货的样缎,也当成了寻常遗物……”
他话音一顿,没有再往下解释。
“是我存了侥幸。”
陆昭将帕子压在眼角,许久才缓过气来。
她并不想听父亲认错。她只是忽然想起,母亲生前那样爱惜东西,连一绺散线都要收好,她究竟有没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有什么事还等着人替她做完。
陆怀谨没有催她。待她抬起头,他才道:“当年问过谁,谁替她看过病,尚存的方子在哪里,我已另具了呈书。这一回,不再只认铺号和印记。”
“母亲的事,也说了?”
“都说了。”
陆昭点了点头,仍攥着那方湿帕。
父亲坐回她身旁,声音有些哑:“昭儿,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宽慰的话。隔了一会儿,她只问:“那几张方子,字还看得清么?”
“看得清。”
“那便好。”
临别时,陆昭送父亲到花厅门前。陆怀谨本想再嘱咐两句,见她眼睛仍红着,便只叫她回去歇一歇。
她望着父亲走下石阶,才道:“父亲也保重身子。”
陆怀谨脚下一停,回身点了点头。
傍晚,裴承劭回房,陆昭正坐在窗边。案上搁着一篮尚未动过的石榴,仍是从陆家带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没有立时问话,先净了手,在她身旁坐下。
陆昭望着篮子,低声道:“父亲说,母亲当年的病,他早就疑心过。可到今日,仍只是一句疑心。”
裴承劭静静听着。
“去花厅的路上,我原想好了许多话。临到他走,那些重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好像多问一句,便是在逼他。”
“你想问什么?”
“想问他,这八年有没有一日,当真忘了。”
她垂眼,声音渐轻:“可若当真忘了,那些旧信又何必留着。”
裴承劭没有替陆怀谨作答。他取过案边一只小碟,挑了个已经绽口的石榴,慢慢掰开。
陆昭看着他剥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混在籽里的白膜挑了出去。
“这个苦。”
他低头看了看:“怪道方才尝着不对。”
“二爷平日不吃石榴?”
“吃。送到面前的,不长这样。”
她怔了一下,唇角终于动了动,又很快抿住。
裴承劭将小碟推到她手边,另取一瓣,照着她方才的样子慢慢剥。
“想哭便哭一会儿。”他道,“这里没有旁人。”
陆昭没有出声。隔了片刻,一只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他将石榴放下,握住她的手。她起初还坐得直,后来肩头一点点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臂上,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裴承劭没有劝她想开些,只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待屋里的灯点起来,陆昭才抬起头,嗓子微哑:“袖子弄脏了。”
“明日换一件。”
她看着那片水痕,伸手想抹,被他轻轻拦住。
“再抹,倒真叫你揉皱了。”
陆昭慢慢松了手。
用过晚膳,裴承劭去外间料理公事,陆昭叫周嬷嬷取来母亲留下的针线匣。
父亲说的那几绺红丝,她幼时也曾见过。母亲不许她扯散,她便一直当作还未做完的络子。如今想来,那东西从来不曾缀上衣裳。
“出阁时,旧样夹也收进来了么?”
“在底下。怕同针剪绞在一处,奴婢另用绢包着。”
匣中绣线已褪了色。周嬷嬷将底下的小布包托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副薄竹片做的样夹,几绺朱丝各自绕好,末端缀着窄纸签。
陆昭没有扯动线头,只将夹子平放在灯下。
有一条,四短一长,末尾反扣。纸签上是母亲的字,写着“乙字四十七”,背面另注“仿织结,存样”。
她又看旁边几条,结法各不相同,签上也各有字号。
这些线没有连着缎边,是母亲用散丝照来货另打的。她在旧账与半页抄记上画过结样,又亲手留下了这一夹线结。
陆昭伸到一半的手缓缓收回。
“嬷嬷,先别收回针线匣了。另寻一只净盒来,明日我要禀过母亲,送去同旧账合验。”
灯下那条朱丝已经旧了,反扣处却仍紧紧收着。
八年前,母亲叫她别拆的,原来一直是这几个记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