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承明》墨水小白

22、反设药证 “只报一声

　　陆昭的茶盏仍停在唇边。
　　裴承劭放下自己的杯盏，伸手欲接。陆昭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别碰。”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目光才落回茶中：“闻出了什么？”
　　“还说不准。”陆昭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茶香里多了一股辛气。”
　　“喝了没有？”
　　“没有。”
　　裴承劭眉间微松，抬手唤青棠进来。
　　青棠在帘外听见，忙进门向二人屈膝。陆昭问：“这两盏茶，可是从一壶里沏的？”
　　“回二奶奶，是一壶茶。二爷这盏先斟，您的添了半匙新蜜。”
　　“蜜罐是谁开的？”
　　“是奴婢亲手揭的封纸。”青棠见她始终不碰那盏茶，脸色渐渐白了，“二奶奶，可是蜜里……”
　　“先别慌。”陆昭打断她，“去请崔嬷嬷过来，只说我有件东西拿不准，请她亲自瞧一眼。”
　　青棠应声退了出去。
　　裴承劭端起自己的清茶，低头闻了片刻，又放回原处：“我这一盏没有。”
　　“茶是一样的，只有这一匙蜜不同。”陆昭看向那只白瓷罐，“先看这罐蜜吧。”
　　裴承劭把灯拨亮些，照着杯中浮起的细碎桂花。陆昭方才按住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却仍看了一眼她的指尖。
　　不多时，崔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进来。她先给裴承劭与陆昭见了礼，才走到案前。
　　陆昭道：“这是母亲今日赏下的桂花蜜，青棠方才第一次开封。我还没有入口，只闻见里头有一股辛味。是什么，我不认得，想劳嬷嬷替我回母亲一声。”
　　崔嬷嬷俯身闻过陆昭的茶，又闻了裴承劭杯中未尽的清茶，神色渐渐凝重：“二奶奶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我没喝。”
　　崔嬷嬷点了点头，随即让身边的小丫鬟回正院传话。沈氏的回话来得很快：茶与蜜先封下，明日再请人验看。
　　封纸送来以后，崔嬷嬷就在案前将茶水、茶渣与罐中余蜜各分成两份。青棠在旁看着。待几只小瓷盅逐一封好，崔嬷嬷又把茶壶、茶罐与两只杯盏分别贴了封纸，才一并带回正院。
　　屋里重新静下来，案上空了大半，只余一壶温水。
　　他提起一旁的温水壶，另取一只干净杯子，斟了半盏放到陆昭手边：“今夜先喝这个。”
　　陆昭接过杯盏，掌心被温水熨得渐渐暖起来。
　　裴承劭问：“方才怕不怕？”
　　“茶又没喝下去。”
　　“若你没有闻出来呢？”
　　陆昭抬眼，见他眉间仍沉着，便放缓了声音：“可我闻出来了。”
　　裴承劭眉头未松：“你倒说得轻巧。”
　　陆昭看着他：“不然，二爷要我如何说？”
　　裴承劭一时没有作声，只将温水往她手边推近了些：“先喝水。”
　　陆昭眼中终于有了些笑意，低头喝了一口：“好。”
　　这一夜，内室没有再留茶。二人洗漱后各自歇下，帐外只留了一盏小灯。陆昭原以为自己会睡不安稳，闭目许久，听着身侧沉缓的呼吸，心绪倒渐渐静了下来。
　　五更将尽，裴承劭起身时特意放轻了动作。陆昭仍醒了一回，隔着床帐看见他俯身将她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便没有出声。再起身时，窗外已经透出一线晨光。
　　裴承劭已穿戴整齐，正要往刑部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见陆昭正坐在妆台前，由青棠替她挽发。
　　“今日先别去针线房了。”他说。
　　陆昭从镜中看他：“晓得了。”
　　裴承劭听她应下后又道：“医者看过以后，叫人往外书房递一句话。”
　　“二爷想听什么？”
　　“只报一声平安。”
　　陆昭从镜中看了他片刻，轻声应道：“好。”
　　辰末，府医先到了正院。
　　沈氏让人在东厢外间设了一架纱屏，自己与陆昭坐在屏后。崔嬷嬷取出昨夜封下的一份茶与蜜，交到府医手中。
　　府医先看茶叶，又以竹匙挑开杯底的沉渣，细辨许久才道：“六安本身没有异处。蜜里混了麻黄细末，还夹着细辛的气味。”
　　沈氏问：“喝下去会如何？”
　　“这一盏里分量不算重，未必立时伤身，却会使人心中急跳、坐卧不安。若接连服上几日，夜里难寐，白日也容易神思不宁。”
　　陆昭没有出声。
　　陆昭想起昨日晨省，沈氏才说她瞧着有些倦色。若这蜜日日添进茶里，等她夜不成寐、神思不宁，旁人看见的，只会是一个才接针线房便熬坏了性情的新妇。
　　屏外传来落笔声。府医将自己辨出的药材与可能出现的症候写下，署名后交给崔嬷嬷。崔嬷嬷仔细收好，送府医出了门。
　　将近巳正，外头请来的杜娘子才进府。她素日在京中替内眷看诊，入门先给沈氏行礼。
　　崔嬷嬷另取一份封好的茶与蜜给她。杜娘子将沉在蜜底的细末化开，又把捻出的几段细须放到白瓷碟中，看了半晌道：“是麻黄与细辛。”
　　沈氏捻着佛珠的手停住：“若只饮一盏呢？”
　　“只一盏，多半不过一时心悸难安。可若日日混在茶饮里，人睡不得，神思一日差过一日，久了难免烦躁失常。”杜娘子顿了顿，“体弱之人，受不得也是有的。”
　　崔嬷嬷这才把封着府医验看之言的纸套呈上。沈氏拆开看过，上头所列也是麻黄、细辛。她握着纸角，半晌没有说话。
　　沈氏看向陆昭：“你昨夜当真一口没喝？”
　　“一口未沾。”
　　沈氏默了片刻，才吩咐崔嬷嬷：“把大厨房余下的蜜，还有正院那一罐，都取来。”
　　大厨房昨日未曾分尽的桂花蜜，仍收在一只加盖的陶瓮里。杜娘子看过瓮中余蜜，又验了正院未曾启封的那一罐，都没有闻到麻黄与细辛的气味。
　　沈氏这才传来昨日送蜜的提盒丫鬟。
　　那丫鬟进门跪下请安，听见问的是昨日走过的路，想了片刻才道：“奴婢从大厨房出来，先往长房送了一碟桂花糕。两只食盒一同提着，进门时腾挪不开，奴婢便把二房这一只暂搁在小厨房的案上。等那边收了糕，奴婢才又送来二房。”
　　“食盒可曾离过你的眼？”沈氏问。
　　丫鬟脸色一白：“柳妈妈叫奴婢帮着把蒸笼挪开，奴婢回过一次身。只有一小会儿……但奴婢回来时，见盒盖仍是合着的。”
　　“可看见谁动过？”
　　“没有。”
　　沈氏没有再问，只叫崔嬷嬷把人留在正院，随后起身道：“去长房的小厨房。”
　　一行人到时，灶上正煨着午膳。厨房里的媳妇、丫鬟见沈氏亲自进来，慌忙停手行礼。
　　杜娘子沿案看过几只碗罐，并未闻见相同的药气。走到靠窗的小案旁时，她忽然闻到一缕辛气，俯身看向案下。
　　案下收着一只青石药臼，已经拿水冲过，石缝里仍沾着少许灰绿细末。杜娘子以竹片轻轻挑出一点，凑近闻了闻，又看向沈氏：“也是麻黄、细辛合磨的药末，粗细与蜜里的相近。”
　　沈氏转过脸，声音已冷了下来：“这间小厨房由谁管着？”
　　崔嬷嬷低声回道：“是大奶奶的陪房，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