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国度》崔小米

2、紫晶 去换物资

　　凌峰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了一层紫晶。很薄。透光。像被人揭下来就能看见底下的肉色。
　　他昨晚上睡觉的时候又渗血了——无气区的人管这叫"跑气"，睡着睡着汽水就往外跑，跑着跑着人就没了。
　　凌峰七岁那年见过一个大叔，睡着睡着变成了一滩清汤，连紫晶都没留下。
　　所以他不睡。他把紫晶揭下来放在舌下，含了三天。
　　无气区遍地都是紫色。有人管紫色叫"开盖汽水"，意思是倒出来没声响，咽下去没回甘。但凌峰觉得不对。他见过开盖太久的汽水，至少还能冒两个泡。他的紫色，连泡都冒不出来。凌峰起身把紫晶攥紧生怕被抢了去，一路小跑来到黑市。
　　推开黑市大门，里面忽暗忽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
　　黑市老板沈渡这个人，远看像一截被扔在墙角很久的旧木桩。不直。不亮。身上永远裹一件灰扑扑的深色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三道平行的旧疤——不是刀伤，是汽晶灼伤的痕迹，边缘发黑，像被烧过的铁皮。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眼皮先抬——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嘴唇很薄，下唇比上唇突出一点，说话的时候喜欢先抿一下，再开口。头发灰白，乱，从不在脑后扎起来。左耳缺了半边——不是天生，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他从来不解释。手指长，骨节粗，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茧——常年捏碎汽晶练出来的。他的手比他的脸显得年纪大，像一双做了四十年苦活的手被按在了一个只做了二十年苦活的人身上。他的柜台是一块被磨出凹槽的厚铁板，凹槽里常年积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晶粉，他不擦。他点货的时候把东西往凹槽里一倒，听声音辨成色。
　　“我来换生活物资”凌峰抱着一丝希望说。
　　沈渡接过凌峰递来的紫晶。放到等下，对着灯细细打量，灯是坏的，光一明一灭。凌峰的紫色在明灭的光里薄得像漂在水面上的油花。汽水血液的颜色不是固定的——修为越深，颜色越浓越纯，能凝出来的汽晶就越硬越值钱。紫色凝出来的晶，脆得像枯叶子，指甲盖大一片要攒三天，拿到黑市连一口汽水都换不到。
　　老板啧了一声："你这颜色……开盖太久了。"凌峰没说话。
　　老板说："你凝了三天的紫晶呢？"凌峰张开嘴。舌头底下趴着一片薄到透明的紫色碎片——像被压扁的星星，边缘已经化了，只剩下中间一粒米粒大的硬芯。
　　汽晶可以用来驱动车、枪、武器、甚至建筑。越纯的汽晶能量越大黄级的晶能让一辆装甲车跑三天，绿级的能驱动一艘飞艇，紫级的——紫级的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老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他妈含了三天？"凌峰把那片紫晶从舌尖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紫晶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像一片干叶子碎在桌面上。汽晶的硬度从赤到紫递减。赤色的晶据说比钻石还硬，有古籍记载"赤晶刻碑，万年不损"。紫色相反，脆到一碰就裂。凌峰的紫色碎在柜台上，碎成两半。他把两半都推到老板面前。老板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片紫晶捻起来对着光瞅了瞅："这种颜色，凝出来也是废的。"但他没扔掉。
　　他把紫晶丢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十几片，各种颜色的都有——青的、绿的、黄的一块儿躺着，显得那片紫色更不像样了。铁盒底上刻着一行小字：气泡城第十三汽晶交易所。这是黑市，但铁盒是从气泡城流出来的。气泡城的人用更好的汽晶来换无气区的便宜货，然后把便宜的汽晶加工成低等汽水，再卖回给无气区。循环了一百年。
　　老板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推了一罐汽水过来。不冒泡的那种。无气区专供。标签都撕了，铁罐上锈了一道痕，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弯的。无气区不产汽水。这里的汽水都是从气泡城运过来的废品——跑光了气，回收了残液，重新灌进旧罐子里。标签撕掉是因为生产日期太老了，老到气泡城的人不想承认那是他们做的。"拿着滚。"
　　凌峰把汽水罐揣进怀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刮风，废墟里的灰尘卷起来裹着铁锈和汽水残液的味道——无气区的空气永远是甜的，过期的甜，像有人把一吨糖精倒进了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