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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裂了,但她只想睡觉   云清在 ...

  •   云清在归元宗做杂役的第三十日,天空裂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了。
      那天清晨,她刚铲完灵猪圈的粪,累得腰都快断了,正躺在她那座破院子里的木板床上晒太阳。小橘猫蜷在她胸口,一人一猫睡得昏天黑地。
      然后一阵闷雷把她炸醒了。
      "……打雷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原本湛蓝的苍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裂成了两半。
      左半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紫金色的闪电像发怒的巨龙在云层里厮杀,每一道雷劈下都震得山体发颤。右半边却彩霞漫天,祥云朵朵,仙鹤的虚影在霞光里翩翩起舞,金莲次第绽放。
      一半末日,一半神迹。
      "……什么玩意儿?"
      云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仰头看了半天,然后重新躺下:"反正劈不到我,继续睡。"
      她真的闭上了眼。
      小橘猫弓着背"哈"了半天,见主人不搭理,也蔫蔫地趴回去了。
      ---
      与此同时,归元宗主峰的观星台上,八位峰主齐聚,掌门面色凝重如铁。
      "天裂阴阳,混沌初兆,"掌门沉声道,"十万年来,从未有过此等异象。"
      青木子长老——百草峰峰主——抚着长须,目光幽深:"那日浮生镜已有感应,今日不过是应验罢了。引发异象之人……"
      "在后山睡觉。"炎辰子——赤焰峰峰主——冷着脸接话,"我座下弟子来报,那丫头听见雷声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全场峰主:"……"
      "让她睡!"炎辰子一拍石桌,"天都塌了还睡!老夫去拎她过来!"
      "炎老鬼,坐下,"掌门叹气,"栖云峰的顾峰主已经去了。"
      众人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从云雾中缓步走出,负手而立。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袭玄袍,黑发如瀑,凤眼狭长,面容俊美到近乎嚣张。他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却自然而然地成为全场焦点。
      "见过顾峰主!"八位峰主同时微微颔首。
      顾长渊。
      归元宗九峰之一栖云峰峰主,半步炼虚之境,门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是宗门中最负盛名的一峰。修仙界无人不知栖云之名,宗门内弟子更是挤破头都想入内。传闻顾峰主眼光极高,千年以来只收四徒,每一个后来都成了名震一方的人物。
      可今日,天裂异象惊动了他。
      "诸位峰主,"顾长渊微微颔首,语气慵懒,"引发异象的那丫头呢?"
      "在后山杂役区……"掌门顿了顿,"睡觉。"
      顾长渊眉梢挑了挑,忽然笑了:"有趣。"
      "顾峰主,"青木子上前一步,"此女名叫云清,入宗月余,无灵根,心性跳脱,不肯修炼。但那日浮生镜……"
      "我知道,"顾长渊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裂成两半的天空上,"混沌圣体。"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混沌……圣体?!"掌门失声,"那不是上古传说中……"
      "先于天道而生的体质,"顾长渊淡淡道,"测灵石测不出,因为它比测灵石更古老。天道判定她为'无',实际上她是'有'之极致,只是不在天道体系之内。"
      全场死寂。
      片刻后,炎辰子咋舌:"怪不得天裂了……混沌之力苏醒,天道都在发颤。"
      "不只是颤,"顾长渊仰头看着那道分界线,"天道在……试探她。左雷右霞,劫与运同降,既怕她颠覆规则,又想借她的手补全规则。"
      "那顾峰主的意思是……"
      "我去看看这丫头,"顾长渊转身,玄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若她愿意,我栖云峰收她。"
      青木子一愣:"顾峰主要收她为徒?"
      "想收,"顾长渊头也不回,"但我不强求。她若不愿,我便每日去她院子里坐着,坐到她愿意为止。"
      众峰主面面相觑。
      栖云峰是何等地方?宗门弟子挤破头都进不去。顾长渊千年只收四徒,个个都是修仙界翘楚。能让他主动开口收徒,已是天大的面子。
      可听他这意思……还打算死皮赖脸地求?
      ---
      云清正做着糖葫芦山的梦,梦见自己在山上打滚,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糖霜。
      然后她感觉有人站在她院子门口。
      不是那种"路过"的站,是那种"盯着你看了很久"的站。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玄袍男人正倚在她的破院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是谁?"云清坐起来,"私闯杂役区是要被罚的。"
      男人笑了:"你可知这是谁的院子?"
      "我的啊,"云清理直气壮,"虽然破了点,但执事分给我的。"
      "这座山头,"男人慢悠悠地说,"归栖云峰管辖。你这间破院子,也在我地界之内。"
      云清:"?"
      "归元宗九峰,各管一片山头,"男人走过来,在她那张晒了太阳的木板床旁边坐下,丝毫不嫌弃上面的灰,"我姓顾,名长渊,栖云峰峰主。你住我的山头,睡我的地界,还问我私闯?"
      云清狐疑地打量他:"你是……栖云峰峰主?"
      "九峰之一,"顾长渊点头,"和你那日见过的青木子峰主一样,不过他是百草峰,我是栖云峰。"
      "栖云峰!"云清眼睛忽然亮了,"我听说过!宗门里最厉害的一峰!沈师兄就是栖云峰的对不对?"
      "对,"顾长渊有些意外她这反应,"沈清澜是我大弟子。"
      "那我更不能跟你走了,"云清立刻警惕起来,"沈师兄那么冷冰冰的人,肯定是你教出来的。我去了不得天天挨冻?"
      顾长渊:"……"
      他身后的虚空里传来一声轻咳——沈清澜不知何时隐在暗处,听见这话差点破功。
      "云清,"顾长渊斟酌着用词,"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入我栖云峰。"
      "请我?"云清挑眉,"干嘛?"
      "你体内有股力量,如今只是初醒,微弱如星火,"顾长渊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什么极为珍贵的事,"可星火终将燎原。到了那一天,你若不知如何与它相处,它便会反噬于你。届时,伤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
      云清皱眉:"你想干嘛?"
      "别紧张,"顾长渊抬手,示意她放松,"我不逼你修炼,不逼你悟道,不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我只是想……请你来栖云峰住些时日。"
      "住?"
      "对,住,"顾长渊点头,"栖云峰上有一处灵泉,泉边有间竹舍,常年空着。你去那儿住,每日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我偶尔过去,与你闲聊几句,看看你如何与那股力量共处。"
      云清想了想:"就跟看猴戏一样?"
      顾长渊:"……"
      虚空里又传来一声轻咳,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
      "可以这么理解,"顾长渊最终点了点头,"你是猴,我是看客。"
      云清:"??"
      "开玩笑的,"顾长渊笑了,"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体质,了解混沌之力如何运转,也了解……如何帮你引导它,而不是被它推着走。你不修炼也无妨,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不想修仙的人,是怎么让天道都为之裂开的。"
      云清沉默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来,那些不受控制的瞬间——铲子挖穿地面、树枝为她让路、掌心泛起的混沌光晕、还有今日梦中那股翻涌的热流。
      她不是没感觉。
      她只是不敢去感觉。
      "你保证不逼我修炼?"她问。
      "不逼。"
      "保证不逼我背书?"
      "不背。"
      "保证我想睡觉就睡觉,想吃糖葫芦就吃糖葫芦?"
      "栖云峰上确无糖葫芦,"顾长渊想了想,"但我可以托山下陆家商行每日送一车上山。"
      云清:"!"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修的是栖云剑道,"顾长渊微笑,"剑修从不妄言。"
      云清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拉钩。"
      顾长渊看着那根纤细的小拇指,眉梢挑了挑,失笑:"好。"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云清咧嘴一笑:"成交。但先说好了——我只是去蹭吃蹭喝蹭睡的,不是去修仙的。"
      "好,"顾长渊点头,"蹭吃蹭喝蹭睡。"
      "还有,"云清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有两个朋友,陆昭和阿福。我走了,他们得常来看我。"
      "陆家的小子和金阳峰那个小滑头?"顾长渊失笑,"可以。栖云峰虽不收他们,但来访的规矩我放宽些,让他们随时上来。"
      "真的?"
      "真的。"
      "那行,"云清翻身下床,抱着小橘猫,"什么时候走?"
      "现在。"
      "等等!"云清拽住他的袖子,"我包袱还没收拾!糖葫芦、桂花糕、陶土罐子、旧毯子、还有我种在墙角的花……"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忽然觉得这一日变得鲜活了一点。
      "明日辰时,"他说,"我让人来搬。"
      "谁?"
      "你大师兄。"
      云清一愣:"沈师兄?"
      "对,"顾长渊起身,"从今日起,沈清澜是你大师兄。明日他来接你,顺便帮你搬糖葫芦。"
      云清:"!!!"
      她还没消化"大师兄"三个字,顾长渊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余音:
      "明日,栖云峰见。"
      ---
      云清去找陆昭和阿福的时候,两人正在灵食堂的后厨偷吃剩饭菜。
      "云清师姐!"阿福第一个看见她,满嘴油光地跳起来,"你没事吧?天裂了你知不知道?全宗门都炸了!"
      "我知道,"云清大剌剌地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啃,"而且我还知道,我要搬去栖云峰了。"
      "栖云峰?!"陆昭和阿福同时瞪大眼。
      "顾峰主,栖云峰峰主,"云清掰着手指头,"半步炼虚,沈师兄的师父。今天天裂了,他来找我,说让我去栖云峰住。他要收我为徒。"
      她说得轻描淡写。
      阿福急了:"师姐,那你岂不是……要跟我们分开了?"
      "分开什么,"云清揉他的脑袋,"顾峰主说了,你们随时可以来栖云峰看我。而且我现在是他弟子了,辈分比你们高,以后你们得叫我师姐,叫得响亮点。"
      陆昭摇了摇扇子,若有所思:"栖云峰……宗门最顶尖的一峰。云清,你这是鲤鱼跃龙门了。"
      "跃什么龙门,"云清撇嘴,"我就是去换个地方睡觉。不过他答应了每日送一车糖葫芦上山,还答应让你们来看我。"
      "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烤红薯、喝酒吗?"阿福小声问。
      "能啊,"云清理直气壮,"栖云峰后山肯定有地方搭棚子。你们偷偷溜上来,我带酒,陆昭带肉,咱们继续。"
      陆昭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去探探路,等我们把归元宗这几座峰摸熟了,就上去找你。"
      "师姐……"阿福眼眶有点红,"你一个人去栖云峰,要是受欺负了怎么办?"
      "受欺负?"云清大笑,"谁能欺负我?我可是有师父撑腰的!再说了,沈师兄现在是我大师兄,他敢不护着我?"
      她顿了顿,看向陆昭:"你呢?玄冰峰那边没问题吧?"
      "我?"陆昭摇了摇扇子,笑得风流倜傥,"我可是陆家嫡长子,玄冰峰的长老们巴结我还来不及。你放心去,有事传讯给我,我立马上去。"
      "那就行,"云清伸出拳头,"咱们铁三角,不散。"
      陆昭和阿福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拳头,三个拳头碰在一起。
      "不散!"
      ---
      第二日辰时,沈清澜果然来了。
      他站在云清那座破院子门口,看着满地的陶土罐子、柳枝、狗尾巴草、抽象画、旧毯子、还有一棵连根拔起准备移植的野花,嘴角抽搐。
      "小师妹,"他艰难地开口,"师父让我来帮你搬家。"
      "大师兄!"云清从屋里探出头,笑嘻嘻的,"来得正好,帮我搬那块木板床!"
      沈清澜:"?"
      "那块床我睡惯了,"云清理直气壮,"换了睡不着。"
      沈清澜看着那张硬得能硌死人的木板床,沉默了。
      他想起初见时,这个蹲在糖葫芦摊子前、袖口沾着柳叶的少女。想起她趴在正厅地上"呱呱呱"扮蛤蟆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仙谁爱修谁修"时理直气壮的表情。
      如今,她成了他的小师妹。
      还是师父拿"每日一车糖葫芦"换来的。
      "……小师妹,"他最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要搬的,一并告诉我。"
      "全部,"云清大手一挥,"连我种在墙角的花都要搬!那是我亲手种的,叫'百花齐放'!"
      沈清澜看着墙角那几株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野花,再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栖云峰今后的日子,会很热闹。
      非常热闹。
      ---
      栖云峰是归元宗九峰之中最高、最险、也最有名的一座山峰。
      峰顶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到几乎化液。山上弟子不过百余人,却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峰顶有一座古朴的道观,道观后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几间精致的竹舍,那是顾长渊及其亲传弟子的居所。
      此刻,竹舍前的空地上,站着四个人。
      顾长渊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身后站着三个弟子——从左到右,红衣女子苏绾,青衫少年白微,黑衣男子墨沉。
      云清抱着小橘猫,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帮她搬完东西、正准备告辞的沈清澜。
      "从今日起,"顾长渊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云清为我门下第五弟子。"
      "我不逼你修炼,不逼你悟道,"他看着云清,目光温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有一点——"
      "什么?"
      "太虚峰上的灵泉、灵果、藏书,你皆可自由取用。但你每日需得空出一个时辰,与我在竹林中对坐。"
      "对坐干嘛?"云清警惕地问。
      "什么都不干,"顾长渊笑,"就是坐着。你睡觉也行,发呆也行,吃东西也行。我在一旁看看。"
      "看看?"
      "看看,"顾长渊点头,"我想看看,混沌之力在你体内,是如何自然流转的。我不碰你,不问你,不打扰你,只是看看。"
      云清想了想:"就跟看猴戏一样?"
      顾长渊:"……"
      苏绾和白微同时低下了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墨沉依然面无表情,但眼角似乎抽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顾长渊最终点了点头,"你是猴,我是看客。"
      云清:"??"
      "开玩笑的,"顾长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纵容,"去吧,竹舍已经收拾好了,比你那木板床舒服。"
      云清欢呼一声,拽着沈清澜就往竹舍跑:"大师兄,哪间是我的?"
      "最左边那间,"沈清澜指了指,"窗朝东,早上有太阳。"
      "太好了!适合睡觉!"
      云清一头扎进竹舍,留下沈清澜站在原地,无奈地摇头。
      顾长渊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师父,"沈清澜上前一步,"小师妹她……真的不修炼?"
      "不修炼,"顾长渊淡淡道,"修炼对她无用。混沌之力不是修出来的,是随着时间自然生长的。她只需要……活着。活得越久,体内的混沌越完整。"
      "等她活够了,"顾长渊放下茶杯,目光深远,"这世间,便多了一尊神。"
      "或者,多了一尊魔。"
      "神魔之间,只在她一念。"
      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而在竹舍里,云清正躺在崭新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从山下送来的糖葫芦,怀里抱着小橘猫,对窗外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地方不错,"她含混不清地说,"比杂役区强多了。"
      窗外传来陆昭的声音——他果然当天就溜上来了,在竹舍外喊:"云清!栖云峰后山有瀑布!比归元宗那个还大!"
      阿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师姐!师姐!我看见一只好大的灵蝶!"
      云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嘟囔道:
      "吵死了……让我再睡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婆娑。
      栖云峰上的风,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而在遥远的九重天之上,天道低语:
      "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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