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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识试炼,混沌为盾   寅时的 ...

  •   寅时的万法崖,云清是被饿醒的。
      不是被 alarm 吵醒的——栖云峰上没有公鸡,只有顾长渊养的那只三足鹤,每日卯时准点站在万法崖最高的松树上嚎一嗓子,声音像破锣,比公鸡还难听。可今天云清没等那破锣响,肚子先响了。
      "咕噜噜——"
      那声音从她丹田里发出来,像是有只蛤蟆在里面敲鼓。她盘坐在客房床榻上,睁眼,摸了摸肚子,感觉胃里空得能塞下一头牛。
      "三倍饭量……"她嘟囔着,想起顾长渊的话,"这哪儿是三倍,这是三十倍。"
      她下床,披了那件陆昭买的天水织锦袄,腰带胡乱一系,玄黄剑往肩上一扛,推门就往外走。天还是墨蓝色的,星辰还没散尽,她打算先去厨房摸两个馒头垫垫,再上万法崖挨揍——呃,练剑。
      可刚走到回廊拐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阿福。
      那小子缩在廊柱底下,怀里抱着一摞黄纸,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兔子。
      "师姐?!"阿福吓得一蹦,黄纸撒了一地,"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饿醒的,"云清帮他把符纸捡起来,瞥了一眼,"引梦符?你画这个干嘛?"
      "我……我昨晚梦见我娘了,"阿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试试能不能把梦留住。师姐,你说引梦符……真的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吗?"
      云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云州城的爹娘,想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想起跪在废墟里磕的三个头。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我陪你一起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贼兮兮的笑:"能个屁。你娘要是真想你,自己会来梦里找你,用得着一张破符?"
      "可是……"
      "别可是了,"云清把符纸往他怀里一塞,"走,去厨房。先吃饱再说。饿着肚子画符,画得再像也是鬼画符。"
      她拽着阿福的袖子往厨房方向拖,走了两步,又停下。
      万法崖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不是三足鹤那破锣嗓子,是另一种更悠扬、更穿透云霄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崖顶坠下,像是一颗流星,直直地朝着他们这边飞来。
      "那是……"阿福瞪大眼。
      流光在两人面前三丈处落地,化作一个青年。
      白衣,青带,腰间悬着一枚白玉符印,印面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他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无瑕的玉。可云清在看见他的瞬间,玄黄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不是敌意,是一种遇到同类时的、微妙的共鸣。
      "大师兄?!"阿福惊呼,差点又把手里的符纸扔了。
      云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师兄沈清澜,顾长渊首徒,元婴中期,主修符道,据说一张符可封山断河。她入门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云清师妹,"沈清澜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师尊让我来唤你。今日的功课不在万法崖,在'心镜台'。"
      "心镜台?"云清挑眉,"什么地方?测脑子的?"
      "测神识,"沈清澜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淡金色的光球在他手中缓缓旋转,"师尊说,你的混沌真血既成,肉身与经脉已远超同阶。可神识一道,尚未验证。今日请大师兄与二师妹联手,替你试试深浅。"
      "试试深浅?"云清眼睛亮了,"有吃的吗?试完给饭吃吗?"
      沈清澜:"……"
      他大概没想到,名扬九宗的混沌圣体,开口第一句问的是饭。
      "有,"他失笑,"师尊让厨房备了八人份的早膳,说是怕你一个人吃光一整笼。"
      "八人份?!"云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大师兄您真是活菩萨!带路!"
      ---
      心镜台不在万法崖,在栖云峰后山的一处断崖平台上。
      平台方圆不过十丈,地面铺着青玉砖,砖缝里长满了苔藓,滑溜溜的。平台中央立着一面残破的铜镜,镜面裂成了七八块,可每一块碎片里都能映出人影,像是被分割成了无数个世界。
      云清踏上平台时,感觉脚踝一凉。
      不是风,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低头一看,发现青玉砖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以中央的残破铜镜为阵眼。
      "这是'问心阵',"沈清澜站在她身侧,指着那些符文解释,"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识试炼阵法。阵法激活后,会生成不同层级的神识冲击。师妹需入阵中央,承受来自阵法与我们的双重测试。"
      "双重?"云清抬头,看见平台边缘还站着一个人。
      红衣,乌发,腰间悬着一柄赤红长剑。她站在晨光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可眉眼却冷得像冰。她抱臂而立,目光落在云清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石头。
      "二师姐,"沈清澜唤了一声,"苏绾。"
      苏绾。
      顾长渊的二弟子,元婴初期,天生剑骨,主修杀伐剑道。据说她入门三百年,一剑斩过元婴后期的魔修,一剑封过化神初期的妖王。她不爱说话,据说一天不超过十个字,能动手绝不张嘴。
      云清被她看得后脊背发毛,贱兮兮地笑:"二师姐好!我叫云清,您叫我阿清也行,叫我小云也成,叫我爱吃饭的那个也……"
      "话多,"苏绾开口了。
      两个字。
      真的就两个字。
      云清:"……"
      沈清澜在一旁忍笑,轻咳一声:"二师妹不善言辞,但剑意通神。今日测试,她负责第一关——神识威压。"
      "威压?"云清挠挠头,"就是拿眼神瞪我?"
      "可以这么理解,"沈清澜点头,"但以苏师妹的修为,她的'眼神'足以让普通金丹初期修士道心震颤、灵气滞涩、跪伏不起。你若能在她的威压下站稳,便算过了第一关。"
      "就这?"云清理直气壮,"来!"
      她大步走到平台中央,残破铜镜前方三尺处,站定,叉腰,昂首挺胸,像只斗鸡。
      苏绾没有拔剑。
      她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云清感觉平台上的空气骤然一沉。
      不是风,不是灵气波动,是一种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的力量,从苏绾的方向碾压过来。那力量里裹着凌厉的剑意,像是有无数柄看不见的剑,悬在她的头顶、咽喉、心口,随时可能落下。
      普通金丹初期修士,在这种威压下,会本能地恐惧。恐惧引发灵气紊乱,灵气紊乱导致威压趁虚而入,最终道心被压垮,跪地不起,甚至昏迷。
      可云清……
      她眨了眨眼。
      "二师姐,"她歪着脑袋,贱兮兮地笑,"您这威压……跟春风似的。我师父冬天揣怀里的炭盆,都比您这热乎。"
      苏绾的眉头微微一挑。
      她再踏一步。
      威压暴涨。
      从"春风"变成了"秋风",萧索肃杀。剑意凝成实质,在云清身周形成了无数道看不见的细丝,像是蛛网,将她缠绕其中。那些细丝不是实体,是神识与剑意的融合,勒在云清的经脉上,勒在她的识海外围,试图侵入。
      云清感觉额头有点痒。
      像是有人用羽毛掸子在她脑门上扫了一下。
      她体内的混沌真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反应。那层淡金色的神识薄膜,是混沌真血滋养魂魄后自然形成的护罩,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银,覆盖在她的识海外围。苏绾的剑意威压撞上来,像是雨滴落入湖面,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消弭无踪。
      "二师姐,"云清又开口了,"您再加把劲?我感觉……像是有人在给我挠痒痒。"
      苏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次,她没有保留。
      元婴初期的全部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剑意化作实质,在她身后凝成一尊数十丈高的赤红剑影,剑尖直指云清眉心。那剑影不是幻象,是神识外放到极致后的投影,普通人看上一眼,便会双目流血,识海受创。
      剑影落下。
      云清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脸前——不是害怕,是本能。
      剑影撞在她身上。
      然后……
      碎了。
      不是云清碎的,是剑影碎的。
      那赤红的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壁。墙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光膜上流转着黑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剑影与光膜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消散在晨风里。
      苏绾的身形晃了一下。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没料到反噬来得如此之快。她的威压里蕴含着她的剑意与一缕神识,那缕神识撞在混沌护罩上,像是一头撞上了铁墙的野牛,不仅没撞开,还被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头晕目眩。
      "这……"沈清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苏绾的威压至少能让云清脸色发白、脚步踉跄,谁知道人家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反倒是苏绾自己受了反噬。
      "二师姐,您没事吧?"云清放下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该挡?"
      苏绾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身,走回平台边缘,抱臂而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怪物。"
      云清:"……"
      她这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
      ---
      "第一关,过,"沈清澜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轻咳一声,"被动防御阈值……远超预期。苏师妹元婴初期的全力威压,对你而言,约等于清风拂面。混沌真血形成的识海护罩,至少能免疫高出你一个大境界的神识压制。"
      "一个大境界?"云清眼睛亮了,"那岂不是说我见到元婴期的,可以不用跪了?"
      "跪不跪是礼数,跟威压没关系,"沈清澜失笑,"但确实,元婴期以下修士,仅凭威压已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影响。这是第一组数据。"
      他取出一块玉简,以神识铭刻:
      **【神识威压抗性测试】**
      - 测试者:苏绾(元婴初期,剑修)
      - 承受者:云清(金丹初期)
      - 威压层级:十成全力
      - 结果:完全免疫,识海无震荡,灵气无滞涩,肉身无反应
      - 反噬:测试者神识受轻微震荡
      - 结论:被动防御阈值 ≥高出自身一个大境界的神识威压
      "接下来,第二关,"沈清澜收起玉简,"定向神识冲击。"
      他走到云清面前,距离三丈,站定。
      "我会逐步释放神识,从一成开始,每过一息增加一成。你感觉不适,立刻出声,我们停止。"
      "来!"云清拍了拍胸脯,"大师兄您别客气,往死里招呼!"
      沈清澜:"……"
      他无奈地笑了笑,闭上眼。
      一息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他的瞳孔变成了淡金色,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一道细如发丝的神识从他眉心涌出,直刺云清识海。
      一成。
      云清感觉有人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痒痒的,"她说。
      沈清澜继续。
      二成、三成。
      云清感觉额头的"手指"变成了"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脑门上。有点沉,但不算难受,像是有人在给她做按摩。
      四成、五成。
      云清后退了半步。
      识海微微震荡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混沌真血形成的护罩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皮肤下流转,将那股冲击力分散、消解、吸收。
      "五成了,"她说,"有点感觉。像是被人用额头撞了一下。"
      沈清澜的额头见汗了。
      他释放的神识里,蕴含着他的符道真意。普通金丹修士在五成冲击下,已经会头痛欲裂、视线模糊、恶心呕吐。可云清只是后退了半步,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调侃。
      六成、七成。
      云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识海剧烈震荡,像是有锤子在里面敲。混沌护罩上的黑金纹路急速流转,拼命消解那股冲击力。她的七窍没有流血,可脸色发白,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到极限边缘。
      "七成!"沈清澜急声喊道,"要不要停?"
      "不……停……"云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八成。
      她的识海里,混沌道种旋转加速,金色的真血如潮水般涌向识海,修补被冲击震出的细微裂痕。那些裂痕出现一瞬,便被真血填满,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恢复速度……"沈清澜一边维持神识输出,一边观察,"太快了。普通修士受八成冲击,识海裂痕需三日方能愈合。她……三息?"
      他数着。
      一息,裂痕出现。
      二息,真血涌至。
      三息,裂痕愈合,完好如初。
      九成。
      云清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她的识海像是一面被狂风吹拂的湖面,波浪滔天,却始终不碎。混沌护罩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可底层的那层淡金色薄膜,坚韧得像是一层龙鳞。
      "九成……"她的声音嘶哑,"大师兄……您……再加……"
      "不能再加了!"沈清澜急道,"九成已是元婴中期的全力,再加会伤你根基!"
      "我……扛得住……"云清抬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您忘了……我皮厚……"
      沈清澜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尊会收这个丫头为徒。
      不是因为混沌圣体。
      是因为这股子韧劲。
      "好,"他深吸一口气,"十成。但只维持一瞬。若你识海崩溃,我立刻撤回。"
      "来!"
      沈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中的金光暴涨。
      十成神识冲击,化作一道实质般的银白光柱,从他眉心激射而出,直贯云清识海!
      那一瞬,云清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
      不是比喻,是真的"砸中"。她"看"见了那道光柱——在识海的视角里,它像是一根擎天巨柱,朝着她的混沌道种直直撞来。护罩瞬间亮起,黑金双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面盾牌,挡在道种前方。
      "轰——!"
      识海震荡,天翻地覆。
      云清惨叫一声,口鼻溢血,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破铜镜上。铜镜发出一声哀鸣,裂纹又多了几道。
      可她没有昏迷。
      她的识海里,混沌道种在剧烈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喷涌出大量的混沌真血。那些真血如同消防员,冲向识海各处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愈合、加固。三息之后,识海的震荡平息。十息之后,裂痕尽数愈合。半盏茶后,识海恢复如初,甚至比冲击前更加坚韧——就像被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让它的密度更高。
      更惊人的是——
      反击。
      那道十成神识冲击,撞在混沌护罩上,有大约**三成**的力量没有被消解,而是被护罩"吞噬"了。吞噬后的能量被混沌道种吸收,转化,然后——
      反弹!
      一道淡金色的神识涟漪从云清眉心涌出,逆着沈清澜的攻击路径,反扑回去!
      沈清澜猝不及防,被那道涟漪扫中眉心。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大师兄!"云清顾不得自己的伤,连忙爬起来扶他。
      "没事,"沈清澜摆摆手,以袖拭去血迹,目光中满是震撼,"我没事。只是……神识受了点反噬。休息三日便好。"
      他取出玉简,手有些抖,铭刻:
      **【定向神识冲击测试】**
      - 测试者:沈清澜(元婴中期,符修)
      - 承受者:云清(金丹初期)
      - 一成至五成:完全无感,仅轻微触觉反馈
      - 六成至七成:识海震荡,可自主承受,无实质损伤
      - 八成至九成:识海出现裂痕,混沌真血自动修复,三息愈合
      - 十成:识海剧烈震荡,口鼻溢血,但十息内恢复;触发混沌道种"吞噬反击"机制,反弹三成神识伤害
      - 结论:可硬抗元婴中期七成神识冲击不受实质损伤;十成冲击可扛,但伴随自动反噬,对敌我双方皆有风险
      云清看着玉简上的字,挠了挠头:"大师兄,我……我不是故意反噬您的。"
      "无妨,"沈清澜苦笑,"是我轻敌了。没想到混沌真血的反击如此凌厉。这数据……足以让九宗震动。"
      ---
      第三关,是幻术。
      这一关,顾长渊亲自出手。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心镜台边缘,手里拎着那只破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开口:"幻术测试,分三档。第一档,元婴级幻术,由问心阵生成。第二档,化神级幻术,老夫亲自出手。第三档……半步炼虚级,也是老夫出手,但老夫不会全力,只出五成。"
      "五成?!"沈清澜色变,"师尊,半步炼虚的五成幻术,足以让化神初期修士沉溺百日不醒!云清师妹才金丹……"
      "所以才要测,"顾长渊淡淡道,"知道了极限,才知道底线。云清,准备好了吗?"
      云清擦了擦嘴角的血,把玄黄剑往肩上一扛:"准备好了!来吧!"
      顾长渊抬手,轻点残破铜镜。
      镜面碎片同时亮起,无数符文从镜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罗网罩下,云清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站在了云州城的废墟里。
      不是记忆,是真实的幻觉。她能闻到焦土的气息,能摸到断墙上的裂纹,能听到风吹过空洞的窗户发出的呜咽。远处,娘亲在喊她:"阿清,回来吃饭。"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是假的。
      因为混沌道种在识海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只警钟。那嗡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达灵魂的震颤,将她的意识从幻境的边缘拉回了一寸。
      "假的,"她咬了咬舌尖,疼,可那疼也是假的,"娘亲不会喊我回去吃饭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混沌道种加速旋转,淡金色的真血涌向识海,像是一盆冷水浇在面上。
      三息。
      她再睁眼时,幻境碎裂。废墟消散,她重新站在心镜台上。
      "三息破元婴级幻境,"顾长渊点头,"比预期还快。继续。"
      他放下茶壶,双手结印。
      这一次,不是阵法,是他自己的神识。
      半步炼虚的神识,如潮水般涌来。云清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陷入了第二个幻境。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天水城的陆氏别院。
      陆昭在院子里挥金如土,给她买了一屋子的衣裳。谢凛在廊下练剑,阿福在墙角看话本,云攸在厨房蒸桂花糕。阳光温暖,桂花糕的香气飘满院子,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这是梦。
      因为心脏的位置,混沌道种在持续震颤。那震颤像是心跳,却比心跳更沉、更稳、更不容忽视。它提醒她:这是假的,这些都是记忆碎片拼成的虚假温柔。
      "我知道是假的,"她对着厨房里"云攸"的背影说,声音有些哽咽,"可我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她在幻境里停留了十息。
      十息后,她主动闭上眼,以混沌真血冲击识海,幻境碎裂。
      "十息破化神级幻境,"顾长渊的声音从外界传来,"且期间始终保留一缕清醒意识。不错。"
      最后一档。
      顾长渊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银色,像是两轮满月。
      "五成。"
      云清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眼睛,便坠入了深渊。
      不是幻境,是"真实"。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云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修,生在魔道世家,自幼以人血炼丹,以生魂炼器。她经历了百年杀戮,手上沾满鲜血,最终死于天劫,魂飞魄散。
      那种痛苦、那种恐惧、那种绝望,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忘了自己是谁。她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女修,以为自己真的在承受天劫的雷火,以为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寸寸撕裂。
      混沌道种剧烈震颤。
      黑金色的光芒从道种深处涌出,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插在她识海的中央。那根针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混沌初开时的气息,将幻境的侵蚀之力尽数挡在外面。
      它不能立刻击碎幻境——因为顾长渊的神识太强——可它守住了核心。
      就像一座城池,外城已被攻破,内城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幻境的力量在城外肆虐,却进不了最核心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真正的云清。
      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可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不,是玄黄剑。剑身上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是在对她说:别怕,我在。
      三十息。
      幻境持续了三十息。
      三十息后,顾长渊撤回神识。云清跪倒在心镜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没疯。
      她的识海完好无损,只是受到了剧烈的震荡。混沌真血正在以恐怖的速度修补那些细碎的裂痕,三息之后,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十息之后,她抬起头,对着顾长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尊……您……您这幻术……比黄连还苦……"
      顾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三十息,"他取出玉简,亲自铭刻,"从半步炼虚五成幻术中自主脱困,期间道心未失,识海核心未被侵蚀。幻术免疫等级:元婴级完全免疫,化神级十息内自主识破,半步炼虚级三十息内保持道心清明。"
      他把玉简抛给沈清澜,又看向云清,目光温和:"最后一关,神识入侵。"
      ---
      第四关,测试的是"搜魂抗性"。
      顾长渊走到云清面前,距离一丈,站定。
      "老夫会以神识尝试探查你的识海,"他说,"从一成开始,逐步增加。你若能挡住,便算过关。挡不住,也无妨,老夫会立刻撤回,不会伤你。"
      "师尊,"云清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语气已经恢复了贱兮兮的本色,"您这话说得……像是跟我商量。可我敢拒绝吗?"
      "不敢,"顾长渊坦然道,"所以直接开始。"
      他闭上眼。
      一缕神识从他眉心涌出,细如发丝,朝着云清的识海探去。
      一成的神识,对于半步炼虚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于金丹初期,那已是庞然大物。
      云清"看"见了那缕神识。
      在她的识海视角里,那像是一条银色的鱼,游向了她的识海大门。大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薄膜上流转着黑金色的混沌纹路。
      银鱼撞上来。
      薄膜凹陷,却没有破。银鱼在薄膜表面游弋,试图找到缝隙,可薄膜致密无缝,将它拒之门外。
      "一成,未入,"顾长澜睁开眼,"继续。三成。"
      这一次,银鱼变成了银蛇,更粗,更有力。它撞在薄膜上,薄膜剧烈凹陷,几乎要被穿透。可凹陷到极致的瞬间,薄膜上的黑金纹路骤然亮起,像是一张收紧的网,将银蛇弹开。
      "三成,未入,"顾长渊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五成。"
      银蛇变成了银蟒。
      它张开大口,朝着薄膜狠狠咬下。薄膜上的黑金纹路疯狂流转,混沌真血从识海深处涌来,加固薄膜。银蟒与薄膜僵持了三息,最终,薄膜被撕开了一道小口——
      可小口刚出现,混沌道种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声音,是一种威压。
      那威压像是远古巨兽的苏醒,像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雷霆。银蟒被那威压震慑,动作一滞,随即被薄膜上涌出的黑金色浪潮吞没!
      "吞噬?!"顾长渊脸色微变,立刻撤回神识。
      可已经晚了。
      被吞噬的那部分神识,被混沌道种吸收、转化、反噬。顾长渊只觉得眉心一痛,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虽然不致命,却确确实实地受了损伤。
      "好厉害的反击机制,"他揉着眉心,苦笑,"五成神识,可撕开外层防御,但触及核心时会触发道种吞噬,反噬入侵者。这己不是防御,是陷阱。"
      他铭刻玉简:
      **【神识入侵/搜魂抗性测试】**
      - 测试者:顾长渊(半步炼虚)
      - 承受者:云清(金丹初期)
      - 一成神识:被外层护罩完全阻挡,无法渗透
      - 三成神识:护罩凹陷至极限,黑金纹路反击弹开,无法渗透
      - 五成神识:可撕开外层薄膜小口,但触及核心时触发混沌道种"吞噬反噬"机制,入侵神识被吞噬转化,反噬测试者
      - 结论:同阶神识入侵完全免疫;高出一个大境界者需费十倍力气方可破防;高出两个大境界者可撕开外层防御但会触发核心反噬,得不偿失
      ---
      测试结束,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云清瘫坐在心镜台上,像条脱水的鱼。她浑身是汗,衣衫湿透,可嘴角却挂着贱兮兮的笑。
      "师尊,"她举起手,有气无力地喊,"我过关了吗?"
      "过了,"顾长渊收起玉简,"四关全过。数据老夫会录入归元宗密档。从今往后,九宗之内,再有人想以神识手段暗算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那……有吃的吗?"云清眼巴巴地望着他,"我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顾长渊:"……"
      他看向沈清澜,沈清澜看向苏绾,苏绾看向远处。
      "厨房,"苏绾说了今天的第三个词,"八人份。"
      云清眼睛亮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扛起玄黄剑就往山下冲:"大师兄二师姐!师尊!跟我一起去吃!我请客!呃……陆昭付钱!"
      她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消失在山道上。
      沈清澜失笑:"她……上哪儿找陆昭付钱?"
      "去厨房等着就行了,"顾长渊拎起茶壶,慢悠悠地往山下走,"陆小子那乾坤袋,今日怕是又要瘦一圈。"
      ---
      厨房里,果然有陆昭。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今日测试的消息,竟从陆氏本家赶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比昨日更大的食盒,正蹲在灶台边数桂花糕。
      "陆昭!"云清扑进去,"给我吃的!"
      "给给给!"陆昭把食盒往她面前一推,"我听说你今日被师尊和师兄师姐联手欺负,特意从山下醉仙楼订了十六人份的早午膳!桂花糕、蟹黄包、水晶饺、蜜汁鸡腿、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八宝糯米饭……"
      云清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了。
      她一手抓桂花糕,一手抓鸡腿,嘴里还叼着半只蟹黄包,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
      阿福、谢凛、云攸也闻讯赶来,围着灶台坐了一圈。苏绾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可手里却接过了沈清澜递来的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着。
      顾长渊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闹哄哄的这一幕,眯着眼笑。
      "云清,"他忽然开口,"今日测的这些数据,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云清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应:"嗯?"
      "神识抗性高,不代表你无敌,"顾长渊的声音变得严肃,"半步炼虚以上,还有大乘、渡劫、真仙。那些存在,一个念头便能碾碎山河。你的混沌护罩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
      "知道啦知道啦,"云清摆摆手,又抓起一只狮子头,"我不膨胀。我就是……高兴。以后打架,我能挨揍了,还能还手了。"
      "这叫不膨胀?"陆昭悲愤地数着灵石,"你这叫膨胀到要爆炸了!"
      "你懂什么,"云清白了他一眼,"这叫合理评估自身优势。"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一杯云雾灵茶漱了漱口,忽然安静下来。
      "师尊,"她看着顾长渊,目光里没有了嬉皮笑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我会继续练的。肉身、神识、剑、符……我都练。等哪一天,我能挡住您的十成攻击,而不是五成,我就真的……有资格站在那个魔神面前了。"
      顾长渊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云州城走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如今正一点点蜕变的丫头。
      他笑了。
      "好,"他说,"老夫等着那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
      灶台上,桂花糕的香气弥漫。
      云清又抓起一块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陆昭!再去订一桌!这桌不够!"
      陆昭:"……"
      他悲愤地捂住乾坤袋,转身往外跑:"掌柜的!再来十六人份!我买单!"
      厨房里,笑声一片。
      苏绾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她今天,唯一的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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