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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倒悬镇里,符作铜钱使 从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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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霞涧出来,往西北走六十里,地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官道旁的野草,根朝上、叶朝下,像一群倒栽葱的绿毛鸡,整整齐齐地违反了身为植物的基本操守。然后是路边的溪流,水不是往低处流,而是往高处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倒着打嗝。
"这地方……"陆昭骑在驴上,手里攥着缰绳,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爹的商行地图册里没写啊?落霞山脉外围还有这种颠倒乾坤的鬼地方?"
"倒悬镇,"云攸走在队伍最前面,淡青色长裙被一股从地底往上涌的怪风吹得贴在腿上。她元婴期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去,杏子眼微微眯起,"上古战场遗落的碎片,空间法则残破不全,所以万物倒悬。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险地,但……"
她侧头,看向旁边那个正蹲在地上、拿烧火棍戳一株倒长野花的红衣少女。
"但对阿清来说,"云攸笑了,杏子眼里闪过一丝宠溺,"像回家。"
云清没抬头,烧火棍棍头戳了戳那野花的根系——那根系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把蓬乱的红毛,居然还在微微扭动。她嘴里叼着半块硬饼,含糊不清地说:"姐,这草在呼吸。它的灵气脉络是倒着的,和我们正常经脉逆着来。有意思……我画张符试试能不能跟它聊聊。"
"聊聊?"陆昭瞪大眼,"你跟草聊?"
"万物有灵嘛,"云清理直气壮,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蘸着朱砂,趴在地上就画。她的手悬在半空,手腕微微悬空——这是标准符修的执笔姿势,因为"符落笔生根",一旦笔尖触纸,符意即成,不能中断。
她画得很随意,甚至称得上潦草。几笔勾勒,符纸上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听"字,周围环绕着三道漩涡状的纹路,像三只好奇的耳朵。
"草木传讯符,"云清把符往那株倒长野花根上一贴,"问它,前面还有多远到镇子,哪家的糖葫芦最好吃。"
陆昭:"……它能知道糖葫芦?"
"不能,"云清坦然承认,把符揭下来看了看,又塞回怀里,"但它告诉我,前面三里,有'人味',还有'铁锈味',说明是个有兵器有活物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倒悬镇。"
阿福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师姐!这符能听懂草木说话?"
"不是听懂,是感应,"云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草木没嘴,但它有情绪。开心了灵气就顺,害怕了灵气就缩。我这符就是把它的情绪放大,让我猜个七八成。"
她说着,转头看向谢凛,贱兮兮地笑:"怎么样裸泳男,我这招比你那'铮'来'铮'去的剑骨雷达,是不是文雅多了?"
谢凛抱着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剑骨感知方圆十里,只需一息。你画符趴地,耗时三十息,还只探出三里。"
"但我能问出哪家糖葫芦好吃,你能吗?"云清理直气壮。
谢凛:"……"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前面三里,有七十三人,其中金丹期三人,筑基期十二人,其余皆凡人或练气。东侧有铁器碰撞声,是铁匠铺。西侧有糖霜甜香,是糖坊。中间最大的建筑有灵力波动,是此地坊市主楼。"
云清:"……"
陆昭和阿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云攸在旁边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云清的脑袋:"好了,谢道友感知的是'形',阿清感应的是'意'。一个像尺子,一个像镜子,各有各的好。"
"姐!"云清不服气地跺脚,"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姐姐帮理不帮亲,"云攸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谢道友方才那番话,确实有点显摆之嫌。阿清,罚他帮你背行李,如何?"
云清眼睛一亮:"好主意!"
谢凛:"……"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姐妹俩计较,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玄色背影在倒悬的风中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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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镇比想象中热闹。
镇子建在一处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环形裂谷边缘。裂谷中心不断向上喷涌着灰白色的混沌气流,将周围的空间扭曲成奇异的弧度。于是镇子里的房屋有的斜着建,有的横着建,甚至还有一间酒楼完全是底朝天、房顶插在土里的,门口挂着"醉乾坤"的破旗子,客人从二楼窗户爬进去,在一楼的天花板上喝酒。
云清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她指着那间倒悬酒楼,烧火棍差点戳到旁边路人的鼻子,"那酒碗是粘在天花板上的?菜是长在盘子里的?"
"混沌气流托着,"云攸解释道,杏子眼里也带着一丝好奇——显然她也没来过这种地方,"这里万物失重,凡间器物得用'锚符'固定,否则就会飘走。"
她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路边一个摊贩面前的箩筐突然"呼"地飘了起来!筐里十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像是一圈小卫星。
摊贩是个干瘦老头,见怪不怪地掏出一张黄色小符,"啪"地贴在箩筐底。筐子立刻落了地,果子也乖乖地掉回筐里。
云清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地方!用符当日常用品!"她冲过去,蹲在那个摊贩面前,像只发现了粮仓的耗子,"老伯!你这'锚符'怎么卖?我能拿符换吗?"
老头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烧火棍上,又看了看她袖口露出的红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外来的符修?丫头,你这棍子……是符笔?"
"对啊,"云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祖传烧火棍,画符炸山头两不误。老伯,我用一张'净衣符'换你三张锚符,怎么样?净衣符可好使了,一贴上去,灰尘油渍全跑光,比你用水洗还干净。"
老头嗤笑一声:"净衣符?那玩意儿在倒悬镇是最不值钱的。这里的混沌风吹一吹,衣服上的脏东西自己就剥离飘走了。丫头,想换我的锚符,得拿点稀罕的。"
"稀罕的?"云清挠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那……'隔音符'?贴上之后,方圆三丈内,你说悄悄话隔壁听不见。适合在倒悬酒楼里骂老板。"
老头眼睛微微一亮,但还是摇头:"有点意思,但不值三张锚符。"
云清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她最舍不得用的——
那张"替形符"。
是她用混沌之力画的实验品,能让符箓在十个呼吸内变成画符者的模样,虽然是个呆滞的假货,但用来唬人逃跑一绝。
"这个,"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替身傀儡符。遇到危险,往地上一拍,变出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假人替你挡刀。十个呼吸,足够你跑路了。"
老头的眼睛彻底亮了!
"当真?!"他一把抓住云清的手腕,"能变出完整的人形?有灵气波动?能说话不?"
"不能说话,会动,看起来挺傻的,"云清坦然道,"但骗骗傻子够用了。"
老头犹豫了一瞬,随即从怀里掏出五张锚符、一小袋"混沌砂"(画符用的特殊材料,能增强符箓在混乱环境下的稳定性),还有一块黑乎乎的铁牌。
"丫头,锚符五张,混沌砂半两,再加一块'倒悬令'。这令牌能让你在醉乾坤免费住一晚,吃一碗面。换你那张替身傀儡符,如何?"
"成交!"
云清二话不说,把替形符塞过去,抓起那堆东西就跑,生怕老头反悔。
云攸在后面看得忍俊不禁,摇头叹气:"阿清,你那张符成本不低吧?就这么换了?"
"不亏不亏,"云清宝贝似的捧着混沌砂,眼睛弯成了月牙,"姐,这混沌砂是上好的符墨辅料,我在归元宗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用这玩意儿画符,符箓在混乱环境下威力翻倍!一张替形符换这么多材料,血赚!"
陆昭凑过来,一脸幽怨:"云清,你卖符都不带我?我陆氏商行专业渠道,起码能帮你抬价三成。"
"你懂什么,这叫情怀价,"云清理直气壮,"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我跟老伯建立友好关系,回头打听情报不要钱啊?"
她转头,压低声音:"而且我发现,这倒悬镇的通用货币好像不是灵石。你们看——"
她指了指街道两旁。
果然,这里的摊贩买东西,用的都不是灵石。有的用"上古残片"交换,有的用"妖兽材料"交换,还有的……直接拿符箓当钱使!
"在法则混乱的地方,普通灵石的灵力会逸散,"云攸解释道,"反倒是直接蕴含法则之力的符箓,比灵石更保值。阿清,你在这里……"
她看着妹妹,杏子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像个富翁。"
云清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胸脯大笑:"哈哈哈!姐!你听到了吗!我是富翁!这里全是我的ATM!"
她大手一挥,烧火棍指向远处那间倒悬的醉乾坤酒楼:"走!今晚我请客!咱们住最好的房,吃最贵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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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乾坤酒楼确实古怪。
他们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因为一楼是天花板——云清差点一头撞在吊灯上。那吊灯不是往下照,是往上照,光线打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桌椅都是用锚符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客人坐在椅子上,脚悬空晃荡,像是在荡秋千。
"几位客官,吃啥?"店小二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倒着站在"天花板"上,手里拎着个茶壶,居然能在失重环境下稳稳地给客人倒水,"本店招牌'悬空面',面条在汤里自己游,吃一口念一句咒,不然面能从你鼻子里飘出来。"
云清瞪大眼:"这么刺激?来五碗!"
"好嘞!"
等面的功夫,云清已经按捺不住,掏出黄纸和混沌砂,趴在"桌子"上开始画符。
"阿清,吃饭就吃饭,"云攸无奈,递给她一杯水,"别画了,伤神。"
"就一张,"云清头也不抬,烧火棍蘸着新到手的混沌砂,在黄纸上画出一个奇异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周围有螺旋状的纹路,"刚才进镇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的空间法则混乱,普通'指路符'会失灵。但如果我画一张能适应混乱环境的……"
她最后一笔落下,朱砂在纸面上闪过一道九色的微光。
"混乱指路符!"
云清把符往桌上一拍,那符箓居然没有躺着,而是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纸面上的"眼睛"符号转动了几下,最后直勾勾地盯住了酒楼的某个方向。
"那边,"云清指着符箓所指的方向,"有强烈的混沌波动。不出意外,就是葬神谷的入口方向。而且……"
她眯起眼,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瞬,脸色忽然微变。
"而且什么?"陆昭凑过来。
"而且那边,"云清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贱兮兮,多了一丝凝重,"有'同源'的气息。和我的道种……同源。"
全场安静了一瞬。
云攸的杏子眼微微眯起,元婴期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蔓延,却被一层混沌迷雾弹了回来。
"果然,"她轻声说,"葬神谷就在倒悬镇以北二十里。而且……有道封印。"
"封印?"阿福瞪大眼。
"上古封印,"云攸收回神识,面色凝重,"封印后面是什么,我的神识探不进去。但阿清的符箓能感应到……这说明,那封印和你的混沌圣体,同出一源。"
云清看着那张漂浮的符箓,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那就是我的造化,"她说,把符箓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等我去取。"
"先吃饭,"云攸把面碗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掀人家的棺材板。"
"姐!"云清哭笑不得,"那叫寻宝!不叫掀棺材板!"
"差不多,"云攸淡淡道,嘴角却弯了起来,"快吃,面要飘走了。"
云清低头一看,果然,碗里的面条正在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是一群准备越狱的蚯蚓。她赶紧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唔!好吃!"
众人相视一笑,在这间古怪颠倒的酒楼里,吃了顿平生最奇特的晚餐。
窗外,倒悬镇的混沌气流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
而在二十里外的葬神谷深处,那道封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巨兽,做了一个关于故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