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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仙,谁爱修谁修   春日迟 ...

  •   春日迟迟,柳絮纷飞。
      云州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一个红衣少女正蹲在糖葫芦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那排晶莹剔透的山楂果。
      "老板,这串最大的我要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的淡粉色,与街边那些闺阁小姐精心保养的手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她袖口沾着的那片柳叶的话。
      那柳叶不是簪在发间的雅物,是她刚才爬树掏鸟窝时蹭上的。
      "好嘞,云小姐。"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麻利地把最顶端那串糖衣最厚、山楂最大的取下来递过去,"老规矩,不用找零。"
      云清接过糖葫芦,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摊子上。那银子足有五两,够买一百串糖葫芦了。
      "不用找了。"她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您家小孙子不是快生辰了么,给他扯身新衣裳。"
      老汉愣了愣,眼眶倏地红了:"云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云清摆摆手,转身就走,红裙在春风里转出一朵张扬的花,"君子爱钱,取之有道,但没人嫌钱多。您收着,我收糖葫芦,公平交易。"
      她走得洒脱,糖葫芦咬得咔嚓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老汉抹眼泪的样子,也没注意到街边二楼茶楼上,几道复杂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便是云家大小姐?"茶楼里,一个青衫修士皱着眉问。
      "正是。"回答他的是云州城知府的公子,也是青衫修士此次下山要寻访的引路人,"云家乃是云州首富,云老爷膝下独女,掌上明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青衫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等家世,这般年纪,正是修仙的好苗子。听闻云州灵气充沛,云家祖宅更是占了一条灵脉末梢,她若肯用心修炼……"
      "修仙?"知府公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云清?她要是肯修仙,我把这茶盏吃了。"
      青衫修士:"……"
      "您不知道,"知府公子压低声音,"这位云大小姐,在云州城可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
      "这么说吧,"知府公子掰着手指头数,"前年云老爷请了个武师教她防身,她学了三天,把武师打哭了——不是打不过,是她太不按套路出牌,武师说她这路子像街头斗殴,她说街头斗殴才是实战精华。"
      "去年云老爷想让她学琴棋书画,她倒好,把琴拆了改成筝,说筝弦多,弹起来热闹;把棋盘拿来下五子棋,说围棋太费脑子;把画笔蘸了墨水在自家白墙画了一整面王八图,说这叫抽象艺术。"
      青衫修士嘴角抽搐:"那书法呢?"
      "书法?"知府公子面露敬畏,"她写'天道酬勤'四个字,硬是把'勤'字写成了'懒',说是笔误,云老爷罚她抄一百遍,她抄完了一看——一百个'懒'字,个个龙飞凤舞,说是'以毒攻毒,以懒治勤'。"
      青衫修士沉默良久,缓缓道:"……有趣。"
      "有趣?"知府公子哭笑不得,"您是不知道,上个月云老爷花重金从京城请来个教礼仪的嬷嬷,那位嬷嬷可是宫里出来的,严谨得很。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
      "云大小姐第一天规规矩矩学了,第二天就把嬷嬷拐去逛花街了。"知府公子压低声音,"不是那种花街,是卖花的街。云大小姐说嬷嬷一辈子关在宫里,没见过外面的野花多香,拉着她采了一下午的花,回去插了满满一屋子。嬷嬷感动得老泪纵横,说云小姐是她见过最赤子之心的姑娘,临走前还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宫花头面送了她。"
      青衫修士:"……那修仙的事?"
      "您别提了,"知府公子摆手,"三个月前,临仙宗来云州收徒,云老爷好说歹说让云清去测了测灵根。您猜结果怎么着?"
      青衫修士一怔:"她去过?"
      "去了啊,被云老爷绑去的。"知府公子叹气,"云清到了地方,往测灵石前一坐,石头亮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无灵根'。她乐得当场跳起来,说太好了,不用修仙了,转身就跑。云老爷追出去三条街,回来气得三天没吃饭。"
      青衫修士若有所思:"无灵根……"
      "您不会也想说她有隐藏灵根吧?"知府公子警惕地看着他,"临仙宗那位长老也是这么说的,说无灵根未必是真无,可能是上古隐灵根,要带她回山细查。云清当场往地上一躺,说您要么把我尸体抬回去,要么让我活着回云府。"
      "……"
      "最后云老爷给临仙宗捐了三千两白银,才把这事平息了。"
      青衫修士沉默了。
      他望着楼下那个叼着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向云府方向的红衣背影,第一次对"修仙"二字产生了怀疑。
      这样一个明媚张扬、鲜活自在的姑娘,真的要被带上山,去修那条枯燥漫长、动辄百年的仙道么?
      可师命难违。
      他此次下山,正是奉了掌门之命,前来云州寻访一位"与云州灵脉有缘之人"。掌门掐算天机,说此人就在云州城内,与云家关系匪浅。而云家大小姐云清,恰是掌门所指之人。
      青衫修士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他要去会会这位云大小姐。
      ---
      云府是云州城最气派的一座宅邸,三进三出,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若是进了内院,就会发现这府邸的外壳与内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正厅里本该摆着的古董花瓶,被云清换成了她从街边淘来的陶土罐子,说"古朴自然"。书房里本该挂着的名家字画,被她换成了她亲手画的"抽象大作"——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她说是"风中柳",云老爷看了半天,说像"疯中柳",她拍手叫好,说这名字更有灵性。
      此时此刻,云清正躺在她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发呆。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
      她长得也确实好。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端庄贤淑的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眉眼弯弯,带着天然的笑意,即使不笑也像是随时要弯起来;鼻梁不算高挺,却精致得恰到好处;嘴唇不薄不厚,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色的蜜糖,转起来时灵动得像只小狐狸。
      云府上下都说,大小姐要是肯安安分分坐着,那绝对是云州城第一美人。
      可她不肯。
      "清清——"树下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云清从树杈上探出头,就看见她娘亲柳氏提着裙摆,仰头看着她,哭笑不得:"你又上树了,仔细摔着。"
      "摔不着,"云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娘您看,这树杈结实着呢,我试过了。"
      "你呀。"柳氏嗔怪地瞪她一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云清这个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福气。
      柳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嫁入云家后一心想做个贤内助。她与云老爷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云清这一个女儿。按理说,大户人家独女,那得是千娇百宠、严加管教的。可云清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岁抓周,不抓笔墨不抓算盘,一把抓住了云老爷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云家传家之宝,价值连城。众人都说大小姐日后必成大器,她倒好,抓着玉佩就往嘴里塞,差点把牙崩了。
      三岁识字,教她"人之初",她说"人为什么要初?不能终吗?"教她"性本善",她问"那狼吃羊,狼是善还是恶?羊被吃,羊是善还是恶?"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
      五岁开始上房揭瓦,七岁就敢带着府里小厮去城外河里摸鱼,十岁把云老爷珍藏的古琴拆了,说要做个"能响的东西",结果做了个四不像,弹起来像是杀猪。
      云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手要打她。云清不哭不闹,仰着脸说:"爹,您打吧,打完我就不拆琴了,改拆您书房。"
      云老爷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柳氏更舍不得。她这女儿虽然淘气,却心地极善。街上乞儿她见一个帮一个,不是施舍铜板,是蹲下来跟人家聊天,问人家想吃什么,然后拉去馆子里点一桌。府里丫鬟小厮犯了错,她第一个去求情,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圣贤也犯错,孔子还被匡人围过呢"。
      她活得张扬,活得肆意,活得像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柳氏和云老爷商量过无数次,要不要严加管教。可每次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们就心软了。
      "孩子高兴就好,"云老爷最后拍板,"咱们云家有钱,够她挥霍几辈子。她不想嫁人就不嫁,想干嘛就干嘛,大不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可修仙……"柳氏有些担忧。
      "修什么仙?"云老爷一瞪眼,"修仙好么?山上清苦,一辈子不见人,有什么意思?咱们清清在自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玩有玩,修那劳什子仙做什么?"
      柳氏想想也是,便不再提。
      可他们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
      "清清,下来吧,"柳氏朝树上招手,"你爹有客人,说是修仙的,要见你。"
      云清从树上一骨碌坐起来,差点掉下来:"又修仙?上次那个临仙宗的不是走了么?"
      "这次不是临仙宗,是归元宗。"柳氏叹气,"你爹不好直接拒了,人家是仙门大派,不好得罪。你就去露个面,敷衍敷衍,回头娘给你做桂花糕。"
      一听到桂花糕,云清眼睛亮了:"几盘?"
      "三盘。"
      "成交!"
      云清一个鹞子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得像只猫——这身手是她爬了十六年树练出来的。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大咧咧地往正厅走。
      "等等,"柳氏拉住她,无奈地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草屑,"至少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云清满不在乎,"我就这样,爱见不见。"
      柳氏笑着摇摇头,随她去了。
      ---
      正厅里,云老爷正陪着一个青衫修士喝茶。
      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出尘,一看就不是凡人。云老爷虽然商贾出身,却也见过不少世面,可面对这位仙师,还是有些拘谨。
      "云老爷,"青衫修士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在下归元宗弟子沈清澜,奉掌门之命前来云州寻访一人。掌门掐算天机,说此人便在云府,与云家大小姐云清,关系匪浅。"
      云老爷一愣:"关系匪浅?"
      "正是。"沈清澜微微颔首,"掌门说,云大小姐命格特殊,与混沌初开之数相合,乃是……"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旋风般卷了进来。
      "爹!娘说有三盘桂花糕!"云清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看都没看沈清澜一眼,径直往云老爷身边一坐,抓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谁要见我?"
      云老爷:"……"
      沈清澜:"……"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沈清澜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世家小姐不计其数。有温婉娴静的,有端庄大方的,有活泼可爱的,有清冷孤傲的——可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这样。
      她穿着一身红衣,不是正红,是偏橘的石榴红,像是把初夏的晚霞穿在身上。裙子上还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草叶,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头发随意挽了个歪歪扭扭的髻,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柳枝。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脸颊鼓鼓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世家小姐见外男时的羞涩躲闪,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耐烦?
      "你就是修仙的?"云清咽下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在下沈清澜,归元宗弟子。"沈清澜起身,微微行礼。
      "哦。"云清点点头,又抓起一块糕点,"来干嘛?招我修仙?"
      "正是……"
      "不去。"云清干脆利落。
      沈清澜:"……云小姐,您还未听我说完。"
      "不用听完,"云清摆摆手,糖霜从指尖落下来,"修仙有什么好?山上没糖葫芦,没桂花糕,没戏班子,没热闹。天天打坐,岁岁清修,活个几百岁有什么意思?我活十六年就够热闹的了,活几百年不得无聊死?"
      沈清澜语塞。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修仙可得长生,修仙可掌神通,修仙可超脱轮回——在她面前全都苍白无力。
      因为她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
      "云小姐,"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掌门说您命格特殊,身负混沌之缘,若不修炼,恐有灾祸……"
      "灾祸?"云清挑眉,"什么灾祸?"
      "天机不可泄露,但掌门掐算……"
      "掐算?"云清嗤笑一声,"那让他掐算掐算我今晚吃什么。"
      沈清澜:"……"
      云老爷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位仙师发怒。可沈清澜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清,目光里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恼怒,不是轻蔑,是一种……困惑?
      "云小姐,"他缓缓道,"您当真不想修仙?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没有?"
      "没有。"云清坦然,"半点都没有。"
      "为何?"
      "因为没意思。"云清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沈仙师,我知道你们修仙的讲究个什么道心、什么机缘。可我的道心就是好吃好喝好玩,我的机缘就是今天天气好适合放风筝。你们那些飞啊升啊的,跟我没关系。"
      她走到沈清澜面前,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的眼底:"这仙,谁爱修谁修。我不修。"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裙在门槛上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厅里只剩下沈清澜和云老爷面面相觑。
      半晌,云老爷干笑:"仙师见谅,小女顽劣,不懂事……"
      "不,"沈清澜缓缓摇头,目光落在云清离去的方向,声音低沉,"她不是顽劣。"
      "她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修仙的欲望都没有。
      这世间的修士,哪个不是贪的?贪长生,贪神通,贪超脱,贪那九天之上的一席之地。可云清不贪。她什么都不贪,她只想做个凡人,晒晒太阳,吃吃糕点,荡荡秋千。
      可正是这种"不贪",让沈清澜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因为掌门说过的话,此刻在他脑海里回响:
      "混沌之缘,非求而得,乃命之所归。她不想修仙,天道自会逼她修仙。她不想得道,命运自会推她得道。这不是她的选择,是天道的选择。"
      沈清澜沉默地握紧了袖中的传讯玉简。
      他不知道,此刻云府后院的槐树下,云清正翘着脚啃第三串糖葫芦,仰头望着天边的流云,无忧无虑地哼着一首跑调的小曲儿。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她不知道,天道正在九重天之上,冷冷地俯瞰着她,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咽喉。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站在比九重天更高的地方,对着这片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天地,轻声说一句:
      "我即混沌,我即天。"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春日迟迟的暖阳里,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嘟囔着,"睡个午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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