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旧座》》昔归不晚

2、角落的水竹 学不进高数

　　午后四十度的高温，终于在临近傍晚时缓缓沉降。
　　图书馆中央空调持续运作了一整天，微凉的冷气死死锁住阅览室，隔绝了外面滚烫的暑气。室内安静得过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细碎动静，沉缓、平和，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坐稳在靠窗的位置，一晃神，竟已经枯坐了两个多小时。
　　窗台上那盆水竹长势极盛，修长的青叶被穿窗而过的夕阳染成暖金色，光影斑驳，柔柔覆在我的课本封面上。这是整个图书馆我最偏爱一方角落，光线温柔、人流稀少，安静得足以藏匿所有狼狈与懈怠。
　　只可惜，再好的环境，也救不了我对高数的束手无策。
　　我是彻头彻尾的文科生，天生偏爱字句山河、诗词温柔，对逻辑缜密、条条框框的数理学科，向来迟钝又抗拒。上学期整整一学期，我几乎逃光了高数课，课堂点名靠室友答“到”侥幸蒙混过关。
　　于是本该轻松闲散的期末前夕，当同寝室友都在追剧逛街、收拾行李期待暑假的时候，我只能独自泡在闷热的图书馆里，对着一本厚重的高数课本死磕，为我的偷懒和懈怠买单。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耳机里循环着《烟花易冷》。
　　这首歌，又名《伽蓝雨》。是我来洛阳读书后，反复循环的偏爱。它取材于《洛阳伽蓝记》，写尽这座千年帝都的繁华落尽、故城荒芜。斑驳城门、盘根老树、旧院空城，一字一句，都是洛阳的沧桑。
　　舒缓又苍凉的旋律缓缓漫入耳膜，温柔又寂寥。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歌词里的意象太过贴合这座城。正因这份沉静的氛围感，我才能勉强安坐在高数课本前，哪怕看不进半个公式，也不至于心神浮躁。
　　视线落回摊开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推导步骤堆叠在一起，像一串串毫无意义的乱码，生硬、冰冷，硬生生堵在眼底，也堵在心口。我强迫自己凝神细看，试图跟上书本的逻辑，可坚持不过三五分钟，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
　　眼皮越来越沉，太阳穴微微发胀发紧。
　　我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起微毛的纸边，眼神空洞地落在例题上，看似端坐自习，实则半点知识点也没进脑子。无数次想提笔演算，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还是颓然落下。
　　不会就是不会。
　　窘迫、无力、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自卑，悄悄裹住了我。
　　我全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伽蓝雨的旋律一遍遍循环，试图和困倦作斗争。
　　一直安静自习的白衣男生，始终坐得端正，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演算步骤工整利落。
　　目光曾数次轻轻落向旁边的桌面，看见旁边的女生反复停留在同一页内容，对着简单的基础例题久久失神，无从下手。
　　他看见她困倦难耐，频频垂眼小憩，睫毛轻轻颤颤落落，藏不住疲惫与无措。
　　也看见了她课本扉页空白处，几句零散碎念，温柔又执拗，带着文科生特有的敏感细腻，与整本书冰冷刻板的数理气息格格不入。
　　他大概能猜到，这人一定是严重偏科的文科生。
　　耳机里旋律辗转，唱到尾声，苍凉的字句轻轻叩在心口 ——
　　“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
　　千年洛阳，见证过无数相遇别离、等待落空。我恍惚走神，一时分不清耳边的歌声，是古人的遗憾，还是我此刻平淡又茫然的青春。
　　夕阳缓缓西斜，窗边的暖光一点点褪去，室内光线慢慢柔和暗淡下来。不知静坐了多久，头顶广播喇叭忽然响起轻柔舒缓的闭馆提示音，层层叠叠漫开，轻轻打破了阅览室长久的寂静。
　　标准女声温柔播报，晚间七点，图书馆准时闭馆。
　　我骤然回神，猛地从混沌的发呆状态里抽离出来，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惺忪茫然，脑袋昏沉发胀，像是睡了漫长的一觉。指尖按下耳机暂停，那座千年洛阳城的荒芜与温柔，瞬间尽数敛入耳机，周遭重回人间的喧闹。
　　图书馆的学生纷纷动了起来。
　　原本沉寂的阅览室瞬间活泛，椅子拖动地面的轻响、书包拉链咬合的脆声、同学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填满了空旷大厅。大家收拾书本、整理桌面，有序起身离场，一天的自习时光就此结束。
　　我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按压酸胀的太阳穴，慢半拍地跟上众人的节奏，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身旁的位置已经没有人。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点刷题无果的怅然，伸手去合拢摊开的高数课本。
　　就在书页轻轻贴合、即将完全合上的一瞬，一张轻薄柔软的米白色硬卡，顺着纸页缝隙轻轻滑落，无声无息，啪嗒一下，稳稳落在干净的木质桌面上。
　　我微微一怔，俯身拾起卡片，指尖触到细腻厚实的纸质纹理，边缘精致的压花纹理触感清晰，干净素雅，没有任何花哨图案，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抬眼望去，上面是一行笔锋清隽、力道舒展的钢笔字，字迹工整温柔，看着格外舒心熨帖：
　　「如果高数实在学得吃力，可以找我补习。
　　落款：数学系瞿逸殇。]
　　下方紧跟着一串规整有序的 QQ 数字，清晰明了。
　　我捏着这张突如其来的卡片，指尖微微发烫，心底瞬间漫开铺天盖地的意外。
　　[他不是一直在学习，怎么知道我看不进去高数的？]
　　[数学系就当自己救世主吗，到处拯救挂挂科学渣？]
　　学校学生几万人，我和他，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更何况，他在我全然不知情的时候，看透了我重修高数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可耻。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阅览室大门口。
　　人流穿梭不息，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背影，晚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拂动窗帘，满目喧嚣，却再也找不到那道干净澄澈的白衬衫身影。
　　他应该是提前收拾妥当，悄悄先走了。
　　一般情况下，我肯定会不会随便麻烦别人的。
　　但现在这情况确实不一般，补考不过是要影响以后毕业的。既然大神伸出援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小心翼翼将卡片对折平整，轻轻夹进高数课本最前方的扉页。
　　刚刚好，贴着我随手写下的几句迷茫碎念。整页枯燥冰冷的公式前言，唯独这一方小小的卡片，带着温热的善意，温柔兜底了我一整天的狼狈与焦虑。
　　收拾好书包，我将厚重的高数课本稳稳塞进包底，背上双肩包，随着缓缓流动的人潮，一步步走出图书馆。
　　踏出大门的瞬间，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室内残留的微凉冷气。
　　夕阳落幕，落日余晖铺满整条林荫道。白日灼人的热浪彻底褪去，晚风温柔缱绻，卷着梧桐枝叶的清香，轻轻拂过眉眼、发梢、肩头，温柔治愈，抚平了心底积攒一下午的焦躁与烦闷。
　　脚下树影斑驳，晚风簌簌，安静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