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旧座》》昔归不晚

1、阅览室的空位 洛阳四十度

　　洛阳的盛夏，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刚入七月，整座古城便被滚滚热浪牢牢裹住，气温执拗地钉在四十度上下。户外的空气是凝滞的、滚烫的，热风卷着街道细微的尘土扑在皮肤上，黏腻又燥热，连偶尔掠过街巷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所坐落于洛阳的高校，夏日里最治愈、最抢手的地方，从来不是热闹的操场，也不是阴凉的林荫道，而是常年恒温的图书馆。
　　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界滔天暑气，室内空调徐徐吐着凉风，安静、清冷、安稳。在这里，人们可以暂时逃离酷暑，埋首课业，或是寻一处喜欢的角落，静静消磨漫长又燥热的午后。
　　下午四点，阅览室内早已座无虚席。
　　偌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摆满阅览桌，每一个座位几乎都被占满。低头是伏案刷题的学生，抬眼是堆叠的书本、水杯、笔记本，偶尔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抱着那本边角早已磨得发白、封面微微起卷的高等数学课本，在层层书架与书桌之间慢慢穿行。从东区走到西区，从南侧绕到北侧，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处空位。
　　桌上要么堆满书本，明晃晃被人占座，要么正有人低头专注学习，没有一处空余。
　　我，冉若离，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基地班的学生，目前大一下学期，正面临着尴尬又狼狈的高数重修。
　　上学期期末，我的高数只考了十六分。
　　这个分数，说出去实在算不上体面，甚至带着一点荒唐的可笑。
　　我不是笨，也不是完全学不懂，只是发自心底地抗拒这门学科。我习惯了文字的温柔、诗词的错落、文学里绵长又自由的意境，天生对这种逻辑冰冷、公式生硬、条条框框卡死答案的理科提不起半点兴致。
　　整整一个学期，高数课我几乎全数翘掉，坐在教室也是走神发呆。期末试卷大片空白，潦草落笔，最后换来一个刺眼又难堪的低分。
　　眼下重修考试日渐逼近，日期一天天压近，我再散漫拖延，大概率就要挂科留档。
　　我从四季温和、常年恒温的南方小城来到洛阳，第一次直面如此燥热凛冽的盛夏，也第一次被迫直面自己摆烂换来的学业残局。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扛着室外滚烫的暑气，钻进图书馆，啃这本让我无比头大的高数课本。
　　漫无目的绕了大半圈，我终于在阅览室东南角，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位置。
　　一整面落地玻璃窗，采光极好，窗外是茂盛葱郁的香樟树。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清雅的水竹，细长的叶片青翠舒展。午后澄澈的日光穿透大块玻璃，细碎温柔地洒落在枝叶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柔光，安静又治愈。
　　相比于室内其他拥挤昏暗的角落，这里像独属于夏日的一方温柔小世界。
　　桌子左侧，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一件干净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整齐，版型清阔。柔软的栗色碎刘海微微垂落，半掩着清俊的眉眼。耳朵上扣着一副纯白色耳机，隔绝了周遭所有细碎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埋首于桌前的演算纸。笔尖游走飞快，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而他身侧靠右的位置，空着。
　　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平整铺开，正中央压着一支简约的黑色钢笔，是再明显不过的占座痕迹。
　　我盯着那个空位，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又侥幸的期待。
　　万一，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走了呢？万一，这个位置今天可以空出来呢？
　　抱着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期许，我静静站在桌边，没有出声打扰。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习惯性懂事、习惯性迁就、习惯性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面对一个如此专注投入学习的人，我实在做不出出声打扰、开口询问的举动，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安静等待，悄悄期盼他能偶尔抬眼，留意一下旁边站着的人。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光缓缓偏移，室内的凉风轻轻拂过，桌前的男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他眉头偶尔轻轻蹙起，专注演算着复杂的数理公式，一页页草稿纸被迅速写满、翻过，全程沉浸，分毫没有分心。
　　我天生厌烦漫无目的的等待，枯燥又煎熬。短短十分钟，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耐心。
　　理智告诉我，没必要死磕这一个位置，图书馆偌大空间，总能再寻一处落脚。
　　可心底那点私心又执拗地盘踞着 —— 我实在太喜欢这片窗边的阳光、这方安静的角落，舍不得轻易走开。
　　我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的遗憾，终于缓缓转身，打算彻底放弃。
　　就在我抬脚迈出第三步的瞬间，一道清透干净、温柔好听的男声，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同学，这里没人。”
　　脚步骤然一顿，我微微怔神，缓缓回过头。
　　男生摘下耳机，抬眸望来。
　　他算不上惊艳夺目、惊心动魄的帅气，却眉眼干净澄澈，轮廓温润舒展，带着学霸系少年独有的冷静自持，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纯粹，干净得像夏日傍晚不染尘埃的晚风。
　　“谢谢。” 我轻声道谢，语气清淡平和。
　　抬手拉开椅子坐下，我顺势将桌上那本用来占座的书轻轻挪到他手边，动作轻缓，尽量不打乱他的学习节奏。
　　“那是我朋友的位置，他临时有事走了。”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语气自然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热络。
　　我点点头，应声回道：“那替我谢谢你朋友。”
　　说完，我戴上自己的黑色耳机，隔绝外界声响，低头翻开那本厚重陈旧的高数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之上。
　　阅览室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连绵不绝，空调晚风轻轻流淌，抚平了盛夏所有的燥热与躁动。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人知晓，图书馆外侧走廊的阴影里，正藏着一场无人窥见的心动与退让。
　　走廊立柱挡去大半日光，投下一片清凉暗沉的阴影。
　　一个身形挺拔、个子很高的男生静静站在那里。
　　他一身宽松的休闲运动穿搭，简单随性，少年气十足。指尖攥着两瓶刚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冰矿泉水，瓶身凝满细密冰凉的水珠，被室内微凉的空气浸润，一点点氤氲开潮湿的凉意。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原本，这个靠窗的位置，是他的。
　　他和朋友约好一起自习，出门只是为了买两瓶冰水，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回来却看见窗边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隔着一整面透亮的玻璃窗，他将里面的画面尽收眼底。
　　盛夏最温柔的日光尽数落在她的发顶与肩头，乌黑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安静伫立的身影温柔又干净，带着南方小城独有的恬淡与温顺。
　　那一瞬间，他脚步猛地定住，再也迈不开半步。
　　原本要推门回去、落座自习的念头，彻底消散。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盯着空位时眼底的期许，看见我舍不得走开的执拗，看见她等待许久、最终无奈转身的失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又清晰滚烫。
　　指尖不自觉收紧，捏得瓶身水珠微微晃动，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瓶蔓延至掌心，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悸动。
　　他无法上前，无法径直走过去说 “这个位置是我的，你不能坐”。
　　思虑转瞬之间成型，他垂眸点亮手机屏幕，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给阅览室里的好友发去一条消息：
　　【我突然有事，先回去了，书你帮我带着，晚上找你拿。】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再次抬眼，透过明净的玻璃窗，静静看向窗边刚刚落座的女孩。
　　几秒之后，他看见朋友及时抬头，看见消息，出声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女生。
　　看见她回头，看见她坐下，看见她稳稳坐在了 —— 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夏日的风从走廊尽头掠过，悄无声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