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见山是山 江浸月 ...
-
江浸月望着面前的场景,并未出声制止,只是嘴角含笑,缓步走上前。
然而这一抹笑意落在司云岚眼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只见他浑身一僵,一把拽过身旁的郁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回座位,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学堂内霎时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在青石上的细响。
江浸月这才收起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今日这般热闹,可见为师前几日所留的问题,诸位已有答案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司云岚身上。
"云岚,你来说说,有何所悟?"
郁离侧头看去,只见身旁的司云岚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嘴,悄声提醒道:"喂,云岚师兄,师父叫你呢。"
司云岚艰难地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沉默良久,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先干咳两声,又左顾右盼一番,最后才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
"弟子认为……嗯……认为……咳咳……"
学堂内再次归于死寂。
郁离抬起目光,微微扫过众人。她正疑惑为何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经意间一抬眼——视线恰好与前方的江浸月撞了个正着。
不好。
她迅速转动眼珠,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让面前的人影挡住那道几乎能穿透灵魂的视线。她死死盯着林栖迟的后脑勺,心里暗暗盘算:他脑袋歪着,正好挡得严实。我是新来的,找谁不好,总归不会先找我吧?
"小离?"
一声温柔的呼唤,却似从九幽地底传来,将郁离的心击得粉碎。
"到……"她苦笑着探出脑袋,随即乖乖站起身,望向江浸月。
"师父,弟子不知题目……"
"无碍,为师再讲一遍,听好了。"
"是!"
江浸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有一人,若从未踏足黑暗,不曾见过人性之恶,那他所坚守的正义,究竟是自己悟得的大道,还是未曾经受考验的天真?"
"倘若那人看过万般苦难,善恶颠倒,正邪边界模糊,便放下是非底线,这般看破一切——又算不算堕入魔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郁离身上。
"所以,你是见山是山,还是见山不是山?"
郁离垂下头,陷入沉思。她记得老头子从前常跟她念叨这些话,只是那时她总懒得听进去,谁曾想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苦思良久,她终于从记忆深处捞起一点碎片,缓缓开口:
"常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正因如此,我等修士才当如明灯,护佑苍生。弟子认为——见山是山,见恶当诛。无论是否经历过黑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天地自有正邪之分,道本分明,何须搅浑是非?"
江浸月听完,神色未变,只略一沉吟,便转向另一侧。
"紫玉?你来说。"
紫玉缓缓起身,声音清冷如旧:
"有人从未坠入苦海,所见不过是正道编织的假象。倘若他亲眼看见善人蒙冤、恶人救世,便知——见山不是山,正邪本是泡影。"
她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他就该被杀吗?"
郁离心头一震。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浸月随即又看向郁离:"你对你师姐的话,有何看法?"
郁离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弟子认为,一人就算看透世人编造的规则,也不能否定本心。见山不是山,只是悟道中途的迷雾。真正的大彻大悟,不是混淆是非——是亲身坠入无边黑暗,看清虚伪与苦难,明明可以选择冷漠,却依旧自愿守住心中的底线,守护苍生。"
话音未落,紫玉冷声开口:
"你可曾见过良善之人被逼弑亲,作恶之徒却舍命救民?"
"当你看过黑白颠倒、人情虚伪,便会知晓——见山不是山。"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像是压着什么极深的东西:
"倘若你所守护的苍生,亲手杀死你至亲至爱之人——当这一切确确实实发生在你身上,你确定,还能坚守自己的本心吗?"
郁离望着面前之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这不是辩难,这是一个真正经历过那些伤痛的人,在用自己的伤口说话。
她沉默了。
紫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垂下眼帘,轻声道:"抱歉,是我言重了。"
江浸月叹了口气,目光微沉,转向一旁:
"云岚?听了这么久,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郁离侧脸看向身旁还在发愣的司云岚,心中顿时感到无语——怎么还有人比我更不知好歹?
"师……师父,弟子实在不知说什么……"司云岚苦着脸,带着些疑问。
"不知道说什么?行,将成事录给为师抄一百遍。"
"又让我抄?!"司云岚一个激灵,挠了挠头,"我哪懂什么大道不大道……不过非要说的话——弟子认为紫玉师姐和小师妹都没说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该走的路,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栖迟,你认为呢?"
林栖迟迅速站起身,答得干脆利落:
"弟子……认为……师兄弟们说的……都对!"
"嗯,坐吧。"
江浸月转身背对众人,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林栖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那句看似敷衍的回答里,
"我靠!凭什么他说这么一句话,您就让他坐下啊!"司云岚气急败坏地嚷道。
"有问题?"江浸月侧身,挑眉看他。
"额……没有。"司云岚撇撇嘴,气鼓鼓地坐下了。
江浸月负手而立,望着谷中翻涌的青雾,似是不经意地低声自语: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那见山还是山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入水中,却在每个人心头荡开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