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蝉声落尽 我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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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高三的那年，是被试卷和倒计时硬生生堆叠出来的。
十二月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教室，带着刺骨的凉意，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枯落的梧桐枝桠。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日子被压缩得极致单调，睁眼是习题，闭眼是知识点，黑板上逐日递减的数字，像一把温柔的倒计时，悄悄推着我们奔赴离别。
整整半年，我依旧保持着那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低头刷题的间隙，抬眼的瞬间，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知衍还是老样子。清冷、安静，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哪怕被堆积的课业裹挟，他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是整个高三年级不变的焦点。
告白和偏爱从未在他身上缺席。课间偷偷塞来的情书、节日精致的礼物、鼓足勇气的当面告白，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我看过太多鲜活明媚的女生走向他，她们自信坦荡，热烈耀眼，光明正大地奔赴自己的心动。
而我，永远只能做那个旁观者。
我把所有的喜欢，死死藏在厚厚的习题册下，藏在低垂的眼眸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无数个刷题到凌晨的夜晚，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我会无意识在草稿纸边角写下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小心翼翼，写完又立刻用力涂掉，只留下乱糟糟的墨痕，像我无处安放、见不得光的心动。
我从来没有一丝奢望。
我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的距离，是家境、是眼界、是与生俱来的差距。他的人生坦荡辽阔，前路是鲜花坦途、山海星河，而我的未来，只能靠自己苦苦摸索、步步攀爬。我不敢妄想能跻身他的世界，只盼着熬过这场高考，体面退场，把这份喜欢永远封存在十七岁的夏天。
冬去春来，寒风褪去暖意复苏。教学楼外的梧桐抽出嫩绿的新叶，聒噪的蝉鸣再度响彻校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三，终于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门高考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紧绷了三年的神经骤然松弛。
校园里瞬间被喧嚣填满，欢呼、拥抱、撕碎试卷的脆响、少年少女肆意的笑闹，铺天盖地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庆祝苦尽甘来，庆祝漫长的少年时代终于落幕。
人群熙攘，我站在角落，安静看着这场盛大的告别。心里有释然，有轻松，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怅然。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盛夏，快要结束了。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班级群里消息不断刷屏，同学们热烈讨论着各个城市的院校，规划着各自的未来，天南地北，各有归途。青春最残忍的地方大抵就在这里，朝夕相处三年的人，转眼就要散落四方，从此山水不相逢。
那天午后，教室里格外空旷，大部分同学都在家查阅志愿资料，只有零星几个人留在教室整理旧书。
我抱着一摞厚重的复习资料，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转身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是陆知衍。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被午后的暖阳衬得眉眼柔和，手里捏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静静站在教室中央。空旷的教室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喧闹，只剩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我骤然失序的心跳声。
三年来无数次遥遥相望，无数次刻意躲闪，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对视，依旧能让我方寸大乱。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攥紧怀里的书本，耳尖瞬间泛起熟悉的温热，心底掀起密密麻麻的慌乱。
短暂的沉默后，他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温和，像随口的闲谈：“你打算报哪里的大学？”
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询，却让我心口骤然收紧。
那一秒，心底翻涌着无数隐秘的念头。我多想抛开所有自卑与怯懦，告诉他，我可以跟着你的脚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多想奔赴有你的城市，多想让这场单方面的暗恋，拥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后续。
可所有的念想，最终都被骨子里的怯懦和自卑死死压了下去。
我不敢。
我配不上他的坦荡前程，更不敢赌一份不可能的偏爱。我怕我的追随会成为他的负担，怕我的主动会沦为旁人的笑柄，更怕到头来，只是我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我垂下眼眸，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用最平淡无波的语气，轻轻吐出两个字：“北城A大。”
没有具体的城市，没有确切的院校，只有一个模糊笼统的方向。
说完这两个字，我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卑微的侥幸。
我想着，若是有缘，或许我们会在北方的人海偶遇；若是无缘，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也算给我的青春留了一点体面。
陆知衍静静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清淡简短，听不出喜怒，没有追问，没有期许。
那一刻，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悄悄落了空。
我告诉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他只是随口一问，我只是随口一答，不过是普通同学之间最寻常的寒暄，是我太过贪心，妄图从一句闲谈里寻出半点偏爱。
“我先走了。”我低声道别，不敢多做停留，抱着书本匆匆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掀起衣角，我能清晰感知到他落在我背影上的目光，绵长又安静。可我不敢回头，只能快步逃离这片让我心慌的方寸之地。
我全然不知，在我转身离去之后，那个少年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他把我随口说出的“北城A大”，牢牢刻进了心底，悄悄规划起自己的前路。他以为那是我的笃定归途，便默默打算，奔赴那座我向往的北方之城。
他和我一样，在沉默里暗藏期许，在克制里暗藏心动。只是彼时的我，一无所知。
填报志愿的最后关头，家里突发变故，各种琐事缠身，几经斟酌，我最终删掉了所有北方院校的志愿，改成了南方的大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陆知衍。
我以为这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们本就会各自离散，我的去向，从来与他无关。
高考后的毕业合影，成了我们最后的交集。
所有人都知道，陆知衍素来不喜拍照。从前的集体合照，他永远只是敷衍站位，从不主动留影。可那年毕业季，他却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主动找遍了班里的每一个同学，不分亲疏，不论熟稔与否，一一单独合影留念。
看着他耐心配合每一个人的模样，我心里只剩释然。
我单纯以为，他只是念旧，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好好告别三年的青春、三年的同窗岁月。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他身侧，拘谨又局促，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学距离。阳光刺眼，快门轻响，定格下我们唯一的一张双人合照。
照片里的我局促内敛，眉眼低垂，藏着满心不敢言说的喜欢。而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人知晓他眼底深藏的心事。
拿到照片的那一刻，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夹在最厚的笔记本里，当作我整个暗恋青春，最后的念想。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走之前他送了我一束茉莉白玫，说是其他同学送的太多，他拿不下。我当时想着追他的人那么多，毕业时候有暗恋他的女生，送几束花也很正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搭配送给我的，现在想想那或许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如果当时发现或许……没有如果，就算发现了我们也不能在一起。
命运捉弄人，从来都悄无声息。
合照拍完没多久，班里传来消息，陆知衍拿到了国外名校的录取通知，即将出国留学。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手里的书页骤然停住，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他的前路从不是国内的南北山海，而是远赴重洋的辽阔世界。
我口中的北方，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遐想，是一场无人呼应的空谈。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归途，就南辕北辙。
毕业典礼草草落幕，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专属的道别。他悄无声息收拾好行李，奔赴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此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系。
很多年后我才知晓那个无人得知的真相。
那个夏天，他记住了我的“北城”。在异国求学的间隙，他特意抽了假期，千里迢迢奔赴北城，守在那座他以为我会奔赴的城市，日复一日，在大学校园里辗转寻觅。
他在A大的梧桐树下等了很久，等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遇。
他以为我在A大求学，以为我们只是暂时分隔，以为终有一日，人海相逢。
可他永远等不到我。
我留在了烟雨温柔的江城，他守在满目金沙的北城，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数年光阴，隔着两场沉默相向、终究错位的心动。
我在江城方岁岁怀念，珍藏着那张唯一的合照，守着我单方面的青春遗憾。
他在北城次次落空，怀揣着年少隐秘的期许，耗尽了少年最纯粹的心动。
十七岁的蝉声落尽，盛夏终结。
我们都藏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的期许，各自的克制与胆怯。
无人告白，无人奔赴，无人知晓。
只留一纸志愿的留白，和一场从开局就注定的，盛大的错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蝉声落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