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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桂荏 桂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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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在医馆留了下来。
起初只是帮忙晾晒药材,后来开始学着炮制药材。她手巧,六十年前的绣娘,手指的灵活度远超常人。她能将紫苏叶切成发丝般的细丝,能将紫苏梗剥出完整的纤维,能在药炉前坐一整夜,守着火候不差分毫。
但她还是会时常去看王老汉。
每日清晨,豆腐车的轱辘声从巷口传来,她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跑到门边张望。王老汉总是第一个经过医馆,车板上摆着雪白的豆腐,热气腾腾。
然后看着他推车走远,背影佝偻,却稳健。他的妻子在巷尾等着,帮他卸车;他的大儿子骑着毛驴,送豆腐去城南的富户。这是一幅寻常的、幸福的、人间烟火的画面。
第一个月,她哭了十七次。
小安数过。每次王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尾,紫苏就会回到药炉前,紫色的泪滴进药汤里,那碗药便格外苦涩。有病人喝了,说“余婆今日的药怎么格外提神”,余灵枢便知道,是紫苏又在哭了。
“你不难受吗?”小安问她,正蹲在药炉前啃糖糕,余灵枢不让她食“香”,说“先把人的功课学好”。
“难受,”紫苏承认,“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难受,是因为他不记得;现在难受,是因为……”紫苏顿了顿,“是因为我看见了更多。看见他妻子手上的茧,看见他儿子眼里的敬,看见豆腐摊前排队的街坊,他们都是被他看见的人,就像当年的我。”
小安眨巴着眼睛,她似懂非懂:“所以你不怨他了?”
“不,还怨,”紫苏笑了,“但怨的是当年的他,不是现在的他。现在的他是王老汉,是个好人。当年的他,已经死在六十年前了。”
她转身回到药炉前,开始熬煮今日的紫苏汤。
第五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王老汉的孙子病了,高热不退,镇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王老汉抱着孩子冲进医馆时,紫苏正在分拣药材。她看见那个孩子,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余婆!求您救救我孙子!”
余灵枢诊脉后,开了方子,但缺一味药引,新鲜的紫苏叶,要带着晨露采摘的。可此时已是午后,去哪里找晨露紫苏?
紫苏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后院,站在那片紫苏田中央。
小安跟过去,看见她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她的身形开始发光,淡紫色的光晕从她体内渗出,渗入脚下的土地。
“紫苏姐姐,你在做什么?”
“我在……回忆。”紫苏的声音很轻,“回忆六十年前,他第一次送我紫苏时的晨露。那时的露水,是甜的。”
光晕越来越盛。紫苏田里的紫苏开始疯长,叶片舒展,紫色的光芒在叶脉中流转。当光芒散去时,整片紫苏田的叶子都沾满了水珠。
不是普通的水珠,是淡紫色的,带着微微的光。
“这是……”
“我的记忆,”紫苏虚弱地笑了,“六十年的记忆,化作一田晨露。拿去煎药吧,能救那孩子。”
孩子服下药,热退了。王老汉千恩万谢,放下一块豆腐。
紫苏看着那块豆腐,没有哭。
“你不难受了?”小安问。
“还有一点,”紫苏说,“但更多的是……被需要的感觉。那孩子抓住我的手指时,我知道,我被看见了。不是作为‘等待的绣娘’,而是作为‘救人的紫苏’。”
第六个月,她最后一次去看王老汉。
那是个雨天,王老汉的豆腐车陷在泥里,推不动。紫苏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弯腰去抬车轮,腰间的旧伤让他龇牙咧嘴,那是余灵枢治过的腰,但每逢阴雨依旧会疼。
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扶住车板。
王老汉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衣的姑娘,发间别着紫苏花。他愣了一下,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姑娘是……”
“医馆的学徒,”紫苏说,“来帮您一把。”
两人合力推出泥坑。王老汉道谢,推车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紫苏站在雨里,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动。她笑了,是六十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也许吧。您以后腰疼了,记得来医馆。”
“一定,一定!”
王老汉走了。紫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你放下了?”余灵枢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没有,”紫苏诚实地说,“但我转化了。他还在我心里,但不再是全部。就像紫苏在古方里又叫‘桂荏’,是‘回归’的意思。我回归了平凡,回归了人间,回归了……不需要等待的生活。”
她转身回到医馆,开始炮制今日的药材。动作娴熟,神情平静。
又过了几天,紫苏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预兆。小安跑遍整个医馆,只在后院找到一株格外茂盛的并蒂紫苏,叶片紫得温柔,叶底有金色纹路,在风中轻轻摇曳。
余灵枢站在紫苏田边,手中握着一页纸,那是紫苏留下的。余灵枢将那页纸收入《灵枢笔录》,在旁边写下:
【医案】
病者:紫苏,紫苏草精,原身为六十年前殉情绣娘之魂魄。
症候:执念不散,困于“等待”之局,妖气郁结,形体不稳。
治法:以紫苏汤为引,令其自嗅本体,辨明“执念”与“修为”之别。授以“转化”之法,将“等待”转为“被需要”。
方药:紫苏汤(灵种紫苏叶三钱,柳枝引露一盏,文火煎至琥珀色)。
医者曰:紫苏,桂荏,回归。人化草木,草木渡人,本就是世间一轮回。执念从来不由他人成全,只在自己释怀。困一人是囚,度众生是归。
写完,余灵枢望向院中。
那片紫苏田长得更盛了,其中一株格外粗壮,叶片上隐约泛着金色的纹路。她走近细看,发现那是一株并蒂紫苏。两茎共生,一叶紫,一叶绿,纠缠在一起,像是两只手紧紧相握。
她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深究,转身回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