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紫苏 紫苏 ...

  •   永宁元年,暮春时节,夜间医馆来了个奇怪的病人。
      那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穿着过时的衣裳,宽袖窄腰,是六十年前的款式,如今只有戏台上的旦角才会穿。她发间别着干枯的紫苏花,不是新鲜的,是死了多年的干花,却诡异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像被定格在某一瞬间。
      “医婆买紫苏吗?”她唤住余灵枢,声音轻得像叹息,“新鲜的,治风寒,安胎气,最好不过。”
      余灵枢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眼睛,清澈,执拗,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但瞳孔深处,有六十年的风霜。
      “我不买紫苏,”余灵枢说,“我请你喝茶。”
      紫苏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紫苏问。
      “知道。”余灵枢指向她发间的干花,“六十年前,有个绣娘在这巷子里上吊。她绣活极好,她的情郎得了痨病离他而去,她忧郁难当,用绣布勒死了自己。她死时手里攥着一束紫苏,那是情郎第一次送她的东西,说是‘辟邪’。她的魂没有散,附在了紫苏上,成了精怪。”
      紫苏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是某种被戳穿的痛楚:“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衣裳,”余灵枢说,“已是六十年前的款式,如今只有殓房里的老人才穿。你的紫苏,干枯却不朽,是执念所化。你的眼神,”
      她顿了顿,“你的眼神在等一个人,等了六十年。”
      紫苏的眼泪落下来。不是常人的泪,是紫色的,像稀释的墨汁,落在地上便渗入砖缝,转瞬消失。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十六岁的皮囊里发出六十年的呜咽:“他说……他说转世会来找我……他说让我等……”
      余灵枢没有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精怪,执念是它们的根基,劝解如同挖根,会要了它们的命。她只是蹲下来,与紫苏平视:“你找到他了,不是吗?”
      紫苏的呜咽戛然而止。
      “卖豆腐的王老汉,”余灵枢说,“今年已五十二岁。他就是你要等的人,对不对?”
      紫苏浑身发抖。她的身形开始不稳,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这是精怪情绪激荡时的常态,妖力外泄,形体难聚。
      “他……他不记得了……”她喃喃,“我曾化形试探过,我说‘公子可曾见过这紫苏花’,他说‘姑娘说笑了,老汉卖豆腐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俊的紫苏’。他……他叫我姑娘……他以前也叫我姑娘……”
      紫苏眼神空洞,“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他。”
      “我找到他时,他已有妻有子,”余灵枢说,“豆腐摊前排长队,他的妻子帮他磨豆子,他的儿子帮他送豆腐。他如今是个好人,一个对谁都好的、寻常的、幸福的人。”
      “是的,我默默看着他,一日复一日,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年了。我算什么呢?”紫苏抬头,紫色的泪痕在脸上蜿蜒,“我算什么?我这三十年算什么?我用绣布上吊勒死自己的时候,想着我要追上他,不能走散了,下辈子一定要和他白头。但我成了精怪,不能投胎,不敢转世,怕错过他。我在镇子里站了六十年,等他三十年,守他三十年,他却……却不记得了……”
      她抓住余灵枢的手,指甲陷入皮肉,不是实体,是妖气所化的虚影,却带着真实的痛楚:“医婆,我求你,给我一味忘情药。让我忘了他,让我……让我能继续等下去,等下一个转世,下下一个……”
      “所以你想忘了自己还在等?”
      “我想忘了自己已经错过。”
      余灵枢没有开方。
      她带着紫苏回了医馆,给她熬了一碗紫苏汤。
      “喝了,”余灵枢说,“然后告诉我,你尝到了什么。”
      紫苏捧着碗,紫色的泪痕还未干。她低头嗅了嗅,忽然怔住:“这是……紫苏?”
      “是紫苏,”余灵枢说,“但你闻到的不是紫苏的味,是你自己的味。六十年前你死时攥着的紫苏,是那个人送的;如今你成了紫苏精,你的本体就是紫苏。你闻到的,是自己的执念。”
      紫苏的手在抖。汤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她十六岁的脸,和那双藏着六十年风霜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余灵枢说,“你只是不敢承认。你等的不是他,是‘被看见’。当年他看见你的绣活,夸你‘巧夺天工’;看见你的眼泪,说‘我会对你好’。他是第一个看见你、认可你的人,所以你用命去记住这份看见。”
      “但他忘了我……”
      “他忘了你,”余灵枢承认,“但看见是真的。你将‘看见’与‘遗忘’混为一谈,所以这六十年,你既怨他,又想他,既想忘记,又不敢忘记。”
      紫苏将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褐色的液体映着她的瞳孔,像一面镜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他已经不记得了,他有新的生活,新的家人。我……我这六十年,算什么?”
      余灵枢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紫苏的手是凉的,像草木的茎,带着微微的湿润。
      “转化,”余灵枢说,“不是‘放下’,是‘转化’。你不要当‘等待的绣娘’,你要当‘被需要的紫苏’。”
      “什么意思?”
      “你的等待,如果只是为了‘被看见’,你做到了,但是你依旧在等待。”余灵枢说,“你闻得出紫苏的火候,辨得出配伍,知道什么样的紫苏治风寒,什么样的安胎气,什么样的能解鱼蟹之毒。这是六十年的修为,不是执念,是本事。这城中多少人等着这碗药?你救一个人,便是被一个人看见;救十个人,便是被十个人看见。这比等一个人转世,不是更有分量?”
      紫苏怔怔地看着她,终于喝了那碗汤。褐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她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无色的,像寻常人的泪。
      “我……我想试试,”她说,“但我怕……我怕我做不到……”
      “怕就对了,”余灵枢说,“怕说明你在乎。在乎‘被看见’,在乎这六十年没有白过。带着这份怕去做,便是勇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紫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