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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下有灵 槐下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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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余灵枢悬起那盏绿油灯。
灯芯里点的特制灯油,是以鲛人油为底,混着忘川河蚌壳粉、晒干的菖蒲叶末与微量朱砂,最关键是兑了功德水,灯油闻着是淡淡的河腥气。凡人凑近只觉隐约腥气,瞧不见半点光,可十里外的鬼魅却能看见那盏像浸在夜色里的翡翠般的绿油灯,这是医馆的招牌,也是规矩:绿油灯亮,夜诊开;绿油灯灭,明日来。
二更时分,起风了。
那风打着旋儿,卷着落叶,在巷口聚成一团。小安趴在窗台上,看见一个黑影从风里“跌”了出来,真的是跌,像是一块被风吹破了的布,连滚带爬地到了医馆门前。
那是个老鬼。
形容枯槁,须发皆白,下半身已经透明了,上半身勉强维持人形。左肩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冒着青烟,天雷的气息还未散尽。
老鬼跪在竹帘前,浑身发抖:“余婆……我大仇未报……求余婆……救我性命。”
余灵枢坐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她的白瞳泛着微光,在老鬼身上扫了一圈。三百年的道行,一百年的杀业,一百年的守戒。善恶交织,像是一团纠缠的丝线。
“规矩懂么?”她问。
“懂……懂的……”老鬼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淡青色的珠子,“小老儿柳长生,修行三百载,这是本命妖丹。求余婆……”
余灵枢伸出右手,将妖丹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小安知道,师父在“看”。
妖丹是精怪毕生修为所凝,也是心性所聚。善者温润如玉,恶者黑气缠绕。师父的重瞳能观生死,白瞳能见善恶,但最准的,是这颗心。
片刻后,余灵枢睁开眼,枯槁的手指微松,妖丹缓缓落入柳长生的胸腹。
“你食过生魂。”
柳长生浑身一颤。他本就半透明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低下头,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扯动着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三百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还只是一粒种子。”
他抬起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手掌穿过空气,带起几缕青色的微光。
“被一只南迁的候鸟遗落在此。”柳长生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回忆那粒种子的渺小,“我借候鸟的眼看过盛京的繁华……”他的头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里似有光影流转,“那城池的灯火,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
余灵枢静静地听着。
“借蚯蚓的身尝过土壤的腥甜,”柳长生的手指插入自己的胸口,那半透明的胸膛泛起涟漪,“那滋味,腥,却带着生机。”他又顿了顿,目光穿过余灵枢,落在她身后的女童小安身上,“借蜉蝣的命体验过朝生暮死。”
他的身形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撕扯。
“老余头有没有告诉过你,”柳长生猛地看向余灵枢,那空洞的眼眶里竟渗出一丝哀求,“巷口槐树下曾经放过什么?”
余灵枢摇头。
柳长生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缓缓蹲下身子,半透明的膝盖穿过地面,又艰难地凝聚起来。
“也对,他应该也不知道。一百年前,”他的手指虚虚地抓着空气,像是在挖掘什么,“一户人家逃难至此,婴儿病弱,父母无力抚养。”他的动作停住了,双手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便将他放置在树下,求树神庇佑。”
余灵枢的白瞳微微收缩。
“那婴儿的灵魂没有散去,”柳长生将那虚无的“婴儿”抱在怀中,轻轻摇晃,“而是与我纠缠在一起。”他的身形突然凝实了一瞬,又迅速虚幻,“我借他的‘人味’化了形,他借我的‘妖寿’续了命。”
“那个婴儿……”余灵枢的声音带着疑惑。
“就是你养父的爷爷。”柳长生松开手,那虚无的婴儿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形更加虚弱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也更加飘忽,“我守护这一脉血脉,六十余年。”
他缓缓站起,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每一代都有人在我的树下避祸,”他的手指向窗外,巷口那棵仅剩几根焦枯枝丫的槐树似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一代都有人给我浇一碗水。”他收回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捧碗的动作,“不是报恩,是习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这树灵验,求之必应。”
“但我养父知道。”余灵枢向前迈了一步,鞋尖碾过地上的青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对,他知道。”柳长生点头,那动作带动着他的脖颈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温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景和十四年那场洪水,不是寻常天灾。有人在附近炼尸,引动了地脉。”
他的身形开始缓缓移动,在院子里虚虚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上。
“你养父那时二十二岁,”他的手指比划出一个年轻人的轮廓,“和很多人一起,被洪水困在树上。他们紧紧攀在我的身上,我也尽力托举着他们。”他的动作突然加快,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与无形的洪水搏斗,“他知道,我在守护着他们。”
柳长生停住了,他缓缓转身,那空洞的眼眶里竟似有泪光闪动,尽管鬼本无泪。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他说,”柳长生的嘴唇颤抖着,模仿着那个年轻人的语气,“‘老树啊,我知道你有灵。我爹说过,我爷爷那辈,你就在这儿了。’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祷,‘你撑住,我撑住,咱们一起熬过去。’”
余灵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猛地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那布料擦过脸颊,带起一阵粗糙的触感。
她忽地想起小的时候,养父总是习惯性地浇灌院子里的槐树,“灵枢啊,这棵树我栽了十年,以为都活不成了,是你来的那年才抽出新芽,你要看着它长大,它会长成大树,春天开花,夏日遮阳……”
“我几乎耗尽灵力,”柳长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巨大的东西,“让根死死抓住大地,”他的十指深深插入自己的胸膛,那半透明的身形剧烈扭曲,“不被洪水冲倒。”
他猛地松开手,身形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又穿透过去。
“洪水退去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铁片的刮擦,“那些被困在树上的村民,因为在夜里看到了我输送灵力。”他的双手在空中撕扯着,像是要撕开什么无形的屏障,“他们就说我是妖怪!说我是妖怪啊!”
他的身形剧烈颤抖,青色的光点从体内迸发出来,像是燃烧殆尽的灰烬。
“不管你养父如何哀求,”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自己的脸颊,那半透明的皮肉被撕开,又缓缓愈合,“生生把我砍了!毁了我二百六十年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