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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灵枢 余灵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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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宁三年,青州,惊蛰。
天还没亮透,青石巷的檐角就挂上了潮气。青石板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苔,墙根处的野草一夜间蹿高了半寸,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子腥甜的土味。
巷尾最深处,三间茅屋挤在一棵老槐树下。稻草屋顶,土坯墙,檐角悬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上书“灵枢医馆”四个歪斜大字。字迹是墨汁写的,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像是哭花了脸的老妇。
医馆没有门,只有一道竹帘,半卷着,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子,头发花白,绾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面容清癯,皱纹细密,像是被刀刻上去的。脊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拇指和食指结着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碾药、持针留下的痕迹。
她看上去四五十岁,实际上只有二十七岁。
余灵枢,灵枢医馆的主人,青石巷人口中的“余婆”。
“师父”,竹帘后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该吃早饭了。”
那是个八九岁的女童,脸蛋圆润,扎着两个总角,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头有些尖翘,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獾须、草根、半块桂花糕,还有一只正在睡觉的青虫。
余灵枢没有回头,重瞳望着巷口那棵被雷劈的碗口粗的槐树:“先收药。檐下的紫苏晒够了,再不收,药性要散。”
“知道啦!”小安拖着长音,却没有动,“师父,您在看什么?”
“今日有客。”
“什么客?”
“两客。”余灵枢的声音很淡,“一客在巳时,腰疼;一客在子时,魂疼。”
小安吐了吐舌头。
她知道师父的规矩:白天医人,晚上医鬼。人三个铜钱,鬼奉妖丹。善恶先不论,先得按规矩来。
她跑去收药,小小的身子在檐下穿梭。紫苏、艾叶、菖蒲,一簸箕一簸箕搬进西厢房。那里有个上了三道锁的红木柜子,藏着师父真正的宝贝,鬼面菇、僵尸泪、狐尾灰、蛇蜕衣。
小安是只獾精。她娘青儿,三百年前在青丘山开灵智,从未害过人。十年前,青儿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采药人,那人却恩将仇报,引来道士。是十七岁的余灵枢救治了青儿。
但青儿伤重不治,临终前她吐出妖丹:“恩公,这个能补您的元气……”
余灵枢没要。可她尚未把妖丹塞回青儿口中,便看着那缕妖魂消散。
小安就是那时被抱回医馆的。她化形后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重瞳白瞳的“老妇”。
“师父,”小安收完药,凑到门槛边,“魂疼的客,是什么来头?”
余灵枢还未开口,身旁小安鼻尖轻轻抽动,獾精天生对阴邪气息格外敏锐,早已察觉到巷口萦绕的淡淡鬼气。她正疑惑间,余灵枢的白瞳在晨光泛着微光,那是只有她能看见的天地,巷口老槐树上,正栖着一只遭雷劫的老鬼,探头探脑往医馆张望。
“槐木精,”她说,“被雷劈了。”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天雷是妖鬼最怕的东西,劈中即魂飞魄散,这老鬼居然还能逃出来?
“他想求一副栖身的方子。”余灵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去,把丹炉擦了。今夜要炼‘归阴散’。”
她说着,转身进了医馆,留下小安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巳时的客人准时到了。
是个卖豆腐的老汉,姓王,弓着背,一手扶着腰,一手提着半块豆腐。
“余婆,”他陪着笑,“这腰,疼得夜里睡不着,您给瞧瞧?”
余灵枢让他坐在竹椅上,三指搭脉。双眸微闭,她“看见”王老汉的腰间,有一团瘀黑的气,兴许是常年涉水留下的湿寒,已经入了经络。
“针灸,加三副膏药。”她说,“总共三十文。”
“三十文?”王老汉苦了脸,“余婆,能不能……”
“能。”余灵枢已经取出银针,“三文诊金,其余赊着。秋收后还。”
王老汉千恩万谢,趴在木板床上,任由银针扎入腰眼。余灵枢的手法很快,七针下去,王老汉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腰眼窜到脚底,疼了大半年的腰,居然松快了。
“神了,神了!”他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余婆,您这手艺,怎么不去镇上挂牌?凭您的本事,早该发财了。”
余灵枢拔针,没说话。
小安在一旁捣药,插嘴道:“我师父说了,医馆有医馆的本分,行医从不是买卖,是心安守矩!青石巷的人养活了医馆,医馆就开在青石巷。”
王老汉讪讪地闭了嘴,他看向檐下茂盛的紫苏:“余婆,你种的紫苏可真好啊。”他眼中泛着光,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三个铜板,付了三文诊金,“剩下二十七文先赊着,这半块豆腐送给余婆,是今早新点的。”
余灵枢微微点头,欣然接受。
看着王老汉出了院子,“小安,一会儿移出一棵紫苏,给王老汉送去。”
“哎!”小安答得清脆。
余灵枢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小安吓了一跳:“啊?那您还给他治?”
“治的是疼,不是命。”余灵枢的声音没有波澜,“他的寿数在生死簿上写着,我改不了,也不能改。让他少疼几个月,是医者的本分。”
她顿了顿,望向巷口:“去,把那半块豆腐泡水打碎,浇在那片紫苏上。移一棵给老王头送去。天黑前回来把门槛扫了。夜客要来了。”
小安把豆腐放进陶盆。
“师父,”她又端着水瓢往后院走,灰褐色的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这豆腐咱们不自己留着吃吗?”
“这豆腐,不是感激,是偿还。”余灵枢坐在门槛上没动,重瞳望着院中那片紫苏田。
小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紫苏长得极好,叶片紫得妖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紫色的海浪。阳光照在叶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其中一株并蒂紫苏更是紫得妖冶,叶脉隐隐泛着金色。
“还记得那株并蒂紫苏何时长出的吗?”余灵枢问。
小安眼里放着光:“师父,是前年。”
“嗯,快两年前。”余灵枢转身进了堂屋,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如今执念落地,也算与过往两两安放。”
竹帘落下,隔绝了晨光。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上。
“这半年的陪伴,”余灵枢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算是补了他们彼此的辜负,全了他们彼此的看见。”
小安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瓢清水。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姐姐——紫苏,桂荏,回归。
她把清水倒进装着豆腐的陶盆,看着雪白的碎屑在水里化开,像一场微型的雪崩,更像是某种执念终于融解。
然后她端起水瓢,走向那片紫色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