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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骤然睁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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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睁眼时,粗瓷海碗正抵在唇边,海味直冲鼻腔,沈秋朝眉心微蹙。
作为曾登顶行业巅峰的海味料理师,她对食材毒性的辨识已成本能,只一息,她便觉察出汤中混着紫须藻。
此物剧毒,三两根便足以令人毙命。
环视周遭,是粗木搭建的聚义厅,座下数十海匪汉子早已仰头灌下数碗,她这才惊觉,自己穿成了小说里横行东海的海匪头目,而这碗毒汤,原主本该一饮而尽。
原主是否已经喝过无从知晓。
生死当前,沈秋朝眼底无半分慌乱。
桌角搁着一碟腌渍盐笋,酸咸恰可中和紫须藻毒性,是她眼下唯一自救之法,她不动声色地拈起几根,缓嚼咽下,随即稳稳搁下了汤匙。
“当家的,怎停了?”身旁凑来一道关切的声音,是原主的亲大伯,海匪黑龙帮二当家沈明。
他满脸慈和,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伸手就要去扶她的碗,“这是我亲手炖的海味汤,兄弟们都喝了暖身,你快饮下,莫凉了。”
沈秋朝偏头避开,冷眸扫过席间,有人扶着桌沿抽搐,脸色泛着死灰,有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不过片刻,数十人便没了声息,死寂瞬间笼罩厅堂。
她无需多问,答案已然清晰,原主不学无术,这匪窝之中最觊觎头把交椅的,正是这位素日温驯恭谨的大伯,毒汤由他亲手炖煮,部下先饮,原主压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弑主夺权。
她周身气压骤低,冷冽眉眼,未发一语,却已令沈明心头慌悸。
见她始终不喝,又看着满地尸体,沈明猛地变脸,拔高嗓音指向厅角,厉声嘶吼:“是毒!汤里有毒!大家莫再饮!定是那香料有问题!”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角落的青年。
男子一身素布长衫,眉眼谄媚又惶恐,躬身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连说话都带着颤音:“二当家息怒,小人只是寻常贩货的,香料都是南洋正经货色,绝无半分毒性啊……”
他语气卑微,眼神在沈秋朝身上轻轻一掠,半点不见真正的惊惧。
沈秋朝却一眼洞穿这伪装,此人绝非寻常商贾,更像是蛰伏在此的观察者。
而随着原主的记忆回笼,她更明了大伯此刻攀咬,绝非只为脱罪,这青年商人登岛后屡番言语试探,大伯早已生疑,此番借毒汤发难,本就是一石二鸟之策,既洗脱自身弑主嫌疑,又能借帮众之怒,名正言顺铲除这来历不明的隐患。
沈秋朝扫过碗底残留的紫须藻,声线清寒:“汤中剧毒是紫须藻,与南洋香料全无干系。”
她抬眸直视面色骤变的沈明:“汤由你亲手熬制,亲手分呈,满座弟兄尽数毙命,唯我未饮。你栽赃外人,不过是为弑主夺权遮掩丑行。”
余下忠于原主的几名副手当即拔刀,刃尖直指沈明:“二当家竟敢谋逆!”
沈明霎时敛去方才厉色,再无半分嚣张,反作惶急委屈状,连连摆手:“当家的明鉴!老夫绝无此心!定是这奸商暗中做手脚,嫁祸于我啊!”
沈秋朝早管理连锁餐厅,深知当家需立威,叛臣当前,她本能便要依规处置:“拿下。”
副手应声上前给沈秋朝递刀,同时将沈明擒下。
便在此时,沈秋朝心口骤然传来一丝尖锐麻痛,那痛感细若游丝,却疾速顺经脉蔓延,四肢顷刻酸软,长刀落地,面色煞白,腕间随即现出一点朱红。
几乎同一刹那,厅角那青年也猛地闷哼一声,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是蛊虫,他读《轶事录》中有载,中蛊者两个时辰内必感心口刺痛,蛊虫散入经脉,并于腕间凝作红痣,此乃同生共死之命蛊。
不知何时被人暗下,二人性命早已绑作一处。
这变故来得突兀,沈明眼尖,瞬间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当即跪地,语气恳切,俨然一副顾全大局之态:“海神降蛊!是命蛊相缚啊!中蛊之人不可杀人啊!若今日动刀,触怒天命,蛊毒骤发,当家与公子一同殒命,黑龙帮便彻底散了!”
他算得透彻,沈秋朝向来不学无术,祭祀典籍向来由他把持,她从未读过帮中秘册,对蛊毒定然一无所知,杀他,便得赌上自身性命,她断不敢冒此险。
沈秋朝闭眸压下蛊痛,冷静权衡,她无从验证沈明所言真伪,最稳妥之法,确是暂且饶过,既能稳住帮众,亦可争取时日,摸清命蛊底细与眼前乱局。
她缓缓睁眼,语气淡漠却威严十足:“今日暂压此事,非是饶你,而是顾全帮中大局,若再有异心,定斩不饶。”
副手们虽有不甘,却知命蛊事大,只得退下。
沈明连忙叩首谢恩,心中暗喜,顺势退至一旁,再不敢妄动。
厅内只剩寥寥数人,那青年缓步走近,眉眼玩味:“看来,你我已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当家的。”
沈秋朝侧身而立,开门见山:“命蛊同生,你我需暂时结盟,先稳住帮众,压制沈明。”
“结盟可以。”青年唇角微勾,“不知当家的打算如何结盟?”
“你我假作婚配,互相监视,慢慢探索这蛊如何发作。”沈秋朝目光平静,缓缓道出,“你我不分彼此,你的南洋香料需归我使用,我也将尽我所能护你安全。”
她声线冷冽,划清界限:“蛊解之日,婚约作废,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窥探私事。”
青年看着这遭至亲背叛又身中命蛊,却依旧冷静筹谋的女子,与传闻中不学无术的匪首判若两人,眼底兴味更浓,表面又覆上笑意,微微躬身重拾几分商人恭顺:“成交,只是这戏,可得演得真切些,毕竟,我还要靠当家的庇护,才能在这黑龙帮活下去呢。”
渐渐沉寂的傍晚,满地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唯余腥气未散。
沈秋朝遣退副手,径直走向厨房,她需查看此间的灶具食材,以及那几车南洋香料,匪窝终非久留之地,欲要脱身,必先积攒银钱,烧杀劫掠不可为,眼下唯一出路,便是重操旧业。
厨房内堆着新鲜的鱿鱼海虾,墙角码着青年带来的香料木盒,她刚掀开一盒,尚未触及其中香茅,心口便陡然传来熟悉的锐痛,较之白日更甚,无数细虫噬咬经脉,腕间红痣灼烫,连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沈秋朝眉峰微蹙,撑着墙面,一步步挪回卧房。
推门而入的刹那,她的脚步顿住,冷眸沉了几分。
她的床上,竟躺着那个青年。
男子依旧穿着素布长衫,同白日的谄媚别无二致,随意斜倚在床头,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嬉笑,话音里偏又刻意掺着卑微:“当家的,对不住对不住,小人蛊毒犯了,疼得实在站不住,四处寻地方歇脚,见这房间空着,便斗胆躺了片刻……”
话落片刻,眉头便忍不住皱起,似是疼得厉害,呼吸急促。
沈秋朝未语,只冷着脸,一步步挪至床边,她此刻心口疼得气息不稳,四肢绵软,站立已是勉强,哪还有余力追究他擅闯之过。
她掀开被子一角,径直躺到床的另一侧,突然心口的痛感竟骤然缓解,那啃噬经脉的细痒瞬间消散了大半,手腕处的红痣也渐渐降温。
她微怔,随即冷静地侧过身,主动往他身边贴近了些,直到手臂轻轻碰到他的臂膀,痛感才彻底消失,体内的蛊虫像是被安抚住一般,归于沉寂。
身侧的青年亦明显缓了口气,气息渐趋平缓,眉间蹙痕稍展,他未再露那副嬉笑神色,也没主动开口,仿佛两人这般贴近,不过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夜色渐深,沈秋朝本就疲惫,又被蛊毒折腾了大半日,靠着他温热的身躯,渐渐生出睡意。
朦胧之间,体内蛊虫忽又躁动,细微痛楚传来,她无意识地朝他怀中缩了缩,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颈项,脸颊轻贴在他肩头。
沈秋朝半梦半醒间轻嗅,似是呓语:“你身上……有海风晒过盐的味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拥着她的青年身躯骤然一僵,原本松垂的手臂瞬间绷紧,眼底那点散漫玩味尽数褪去,唯余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记忆深处的话语被再次提起,竟是在一陌生女子口中。
他缓缓垂首,目光落在怀中人脸上,她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呼吸匀长,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未曾松开,指尖还无意识地捻住了他颈后一缕散落的发丝。
青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渐渐也陷入了沉睡。
后半夜,沈秋朝被体内细微的蛊动惊醒。
天尚未明,屋内一片晦暗,只窗外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二人交叠身影,她下意识欲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却不经意蹭过他耳后。
指尖触到一片僵硬,顺着耳后往下,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贴合在肌肤上,不仔细触碰,绝难察觉。
沈秋朝骤然顿住,冷眸瞬间清醒,眼底没了半分刚醒的迷茫。
是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