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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橘光未歇 天色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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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傍晚的霞光被云层稀释成淡淡的灰橘色,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离晚自习预备铃还有十几分钟,整个高二(7)班乱哄哄的,桌椅拖拽、说笑打闹、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响揉在一起,满满都是高中独有的烟火气。
教室后排,张蔓正围着一圈女生,声音不算小,兴致勃勃地聊周末的演唱会。
“真的超级难抢!我蹲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抢到,可惜就只抢到一张。”她晃了晃手机,眉飞色舞,周围的同学七嘴八舌接话,羡慕、吐槽,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苏梦遥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进校服袖子。
她听得到那一片热闹,却没有凑过去的欲望。多数时候她都是旁观者,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座位,看着别人成群结队。
家里的事又在心里盘旋。父母欠下的债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平日里被上课做题暂时压住,一到放空就浮上来。昨夜外婆咳嗽了大半宿,隔着一堵墙壁,断断续续的咳喘声,搅得她睡眠支离破碎。凌晨两三点,她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无边的无力。
手臂那层浅浅的痂藏在长袖底下,布料摩擦上去,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钝感。她很少向任何人展露这一面,就连后座和她还算要好的林筱,也一无所知。
“梦遥。”
笔尖轻轻碰了碰苏梦遥后背,林筱弯下腰,脑袋凑到她桌边,声音放得低低的。林筱是少数愿意主动靠近苏梦遥的人,性格温和,成绩中等,不热衷于八卦热闹。
“又没睡好吗?看你脸色好差。”林筱担忧地打量她,“昨天数学小测你也错了好多,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苏梦遥慢慢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倦意,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还好,外婆夜里咳嗽,吵得睡不太安稳。”
“外婆身体又不舒服啦?那你在家也很累。”林筱叹了口气,把一本整理好的错题本推过来半边,“这个给你,函数那一块的,你要是需要可以抄一抄。”
苏梦遥望着那本封皮干净的本子,心口微微一暖。在这个班里,愿意这样顾及她情绪的人并不多。很多同学不是坏,只是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活,不会特意留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谢谢你。”她小声道谢,指尖轻轻碰了碰错题本的边缘。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张蔓的声音,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江知意身上。
“说起来,江知意也太厉害了吧,上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二十。”张蔓一边转着笔,一边回头瞟向斜前方那个背影,“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摆架子,可惜感觉总是淡淡的,不太跟我们扎堆玩。”
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话:“人家不是冷淡,就是不爱凑热闹而已。上次我水杯摔碎了,还是她递过来一包纸巾。”
苏梦遥的耳朵不自觉竖起来。
她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江知意就坐在斜前方两排。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此刻正低头帮同桌讲题目。她微微侧着脸,眼尾那颗泪痣落在黄昏光影里,并不张扬。她讲题语速不快,会停下来等对方反应,没有半点不耐烦。
这是苏梦遥常常观察到的画面,但今天,借由旁人的闲谈,她好像换了一个角度认识这个人。
以前她只远远看见江知意从容安静的外壳,听同学闲聊,才知道外壳底下藏着细碎的温柔。不是热烈外放,是润物细无声那种。
预备铃快要响起,班里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收敛。
忽然“哗啦”一声脆响。
张蔓起身拿书的时候,胳膊一扫,桌角一摞厚厚的练习册直接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笔、草稿纸四散飞开,滚得到处都是。
“啊糟了!”张蔓惊呼一声,慌忙蹲下去捡。
周围几个同学笑了两声,有人继续聊天,只有两三个人弯腰伸手帮忙。苏梦遥迟疑了一秒,也准备站起身。
可斜前方的江知意已经先一步站起来。
她安静走过来,弯腰,修长的手指拾起四散的书本,把散落的草稿纸一张张收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大声说话,只是默默把书本归拢堆叠整齐。
“谢谢你啊江知意。”张蔓有点不好意思,“我太毛躁了。”
“没事。”江知意淡淡回了一句,把摞好的练习册递还给她。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返回座位的时候,一张薄薄的试卷,滑落到苏梦遥的脚边。
江知意低头,看见了。
她弯下腰,伸手,苏梦遥也下意识同时弯腰。
两个人的手,差一点点碰到一起。
苏梦遥猛地顿住动作,心脏猝不及防跳快一拍。
江知意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正式对视,不是远远一瞥,距离很近。暖黄色的黄昏余光落在江知意脸上,瞳孔清透平静。
“麻烦了。”江知意先开口,声音清润,语气礼貌克制。
“不、不麻烦。”苏梦遥慌忙把地上那张试卷捡起来,指尖微微紧绷,把试卷递过去。
指尖隔着薄薄试卷短暂相触一瞬。
苏梦遥耳尖迅速发热,她立刻垂下眼皮,不敢继续看对方眼睛。
江知意接过试卷,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短短十几秒的交集,没有长篇大论,可苏梦遥坐在原地,心绪久久平复不下来。
不是一瞬间汹涌的爱恋,是混杂着局促、好奇,还有一点微妙的好感。
她心里在想:原来和她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以前她只是远远观望,所有印象全部来自偷看和旁人闲谈。刚刚那一次短暂的接触,才让这个人物从一个模糊好看的背影,变成一个真实可感的人。
“你跟江知意说话啦?”后座的林筱压低声音,有点好奇,“你平时很少跟前排同学搭话。”
“刚好卷子掉我脚边。”苏梦遥低声解释,手指无意识摩挲自己的笔杆,“就说了两句。”
“她人确实挺好的,就是不太熟的话会有点距离感。”林筱说道,“我上次找她问过一道物理题,也愿意讲。就是不会跟人过度亲近。”
苏梦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不受控制飘向斜前方。
江知意已经重新坐下,重新投入习题。仿佛刚刚那一段小插曲,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苏梦遥这边,心里已经掀起小小的波澜。
预备铃叮铃铃响了。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窗外霞光彻底褪去,天色迅速暗下去,教室白炽灯一齐亮起,白茫茫的光铺满课桌。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简单叮嘱几句,晚自习正式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偶尔夹杂几声咳嗽,或是翻书的轻响。
苏梦遥摊开数学卷子,可做题的效率依旧很低。
脑海反复回放刚刚弯腰捡试卷那一幕。
她开始复盘:江知意说话的语气,递书的动作,眼底平静温和的神色。她开始分辨,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吸引。
是长相吗?一部分是。可更多的,是那份从容稳定。
苏梦遥的生活永远动荡。家庭的债务压力,外婆日渐衰弱的身体,自己动不动就失控崩溃的情绪。她活得战战兢兢,仿佛脚下的地面随时会裂开。
而江知意身上,有一种她极度缺失的“稳定感”。不慌不忙,待人有分寸,遇到突发状况也不会手忙脚乱。看见别人遇到麻烦,会安静伸出援手,但又不会过分热情讨好谁。
那是苏梦遥无比向往的状态。
羡慕慢慢发酵成好奇,好奇又生出一点朦胧的好感。但此刻还没有到深陷暗恋,她内心还在反复怀疑:我只是羡慕她,还是别的?
她又想起心底那个令她恐慌的念头:我不可能是同性恋。
从前这句话在心里无比笃定。可现在,经历过刚刚近距离接触之后,这句话开始动摇。
她慌忙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题目。
过了一个小时,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十分钟休息时间。
班里瞬间活泛。张蔓招呼一群女生,约着一起去走廊接水闲聊。林筱转过头,碰一碰苏梦遥胳膊:“要不要出去走走?一直坐着头会昏。”
苏梦遥犹豫。
透过窗户,她看见江知意也拿起水杯走出教室。
出去的话,很大概率会遇见。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怂恿她答应,可自卑随之涌上来。就算遇见,自己又该说什么?难道又要尴尬沉默?
“我不去了,我把这两道题写完。”苏梦遥轻轻摇头。
林筱也不勉强:“那我出去一会儿。”说完便起身离开座位。
教室里少了大半人,剩下少数趴在桌上睡觉,或是埋头刷题的同学。
苏梦遥独自坐在座位上,一边演算习题,一边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走廊。
走廊很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靠栏杆聊天。张蔓那一群人围着江知意站在一起,说笑。张蔓性格外向,叽叽喳喳说着学校最近的八卦,江知意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浅浅应答一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梦遥隔着一层玻璃窗静静看着那一幕。
她羡慕那种可以坦然融入群体的状态。自己永远做不到那样自如,大部分时间只能站在圈外旁观。
有两个男生从走廊跑过,打闹推搡,其中一个人胳膊撞到江知意手里的水杯。水杯一晃,大半杯温水洒出来,溅湿了江知意校服袖口。
“啊对不起!”男生慌慌张张道歉。
“没事。”江知意往后退一步,神色没有恼怒,只是拿出纸巾擦拭袖口打湿的地方。
张蔓立刻愤愤不平:“你们跑的时候看着点人啊!”
“真的不好意思。”男生再次道歉之后匆匆跑开。
苏梦遥在教室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换作是自己,被人这样无端弄湿衣服,心里大概率会烦闷压抑很久。可江知意只是平静处理,不迁怒,也不小题大做。
这些细碎小事,一点点堆砌起来,在苏梦遥心里刻下印记。
好感在无声滋长,但苏梦遥自己很警惕。
她不断在内心自我诘问:我到底是向往成为她那样的人,还是我喜欢上她这个人?
两种感受搅在一起,她分辨不清,因此格外慌乱。
很快上课铃响,走廊的人陆续回到教室。
林筱回到座位,坐下就跟苏梦遥小声吐槽:“刚刚外面两个男生疯跑,把江知意的水杯撞洒了,袖口全都湿了。”
“我看见了。”苏梦遥低声回答。
“她脾气是真的好,换我我要生气。”林筱感慨。
同学们陆续落座,江知意也走回教室。袖口那块布料还有一点潮湿的深色痕迹,她毫不在意,坐下来直接翻开练习册继续学习。
路过苏梦遥课桌旁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
苏梦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一团。
她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现在自己会下意识搜寻江知意的身影,会记住她处理小事的模样,会因为一次简短对话反复回想许久。
但她还没有深陷到无法自拔的暗恋,更多的是迷茫、困惑、自我抗拒。
“只是同学,只是很欣赏她而已。”苏梦遥在心底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已经没有十足的把握相信。
教室灯光柔和,少年少女心事藏在习题与暮色之间。身边有嬉笑八卦的同学,有愿意善待自己的朋友,也有那个让她心绪动荡的人。这个世界不再只有两个人,是一个真正鲜活的高二班级。
夜色越来越深,笔尖沙沙书写的声音继续回荡在教室。苏梦遥低头看向卷子,纸上的字符,又一次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