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游走呢》板栗殼

10、第 10 章

　　风云青训的比赛录像倪未晚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打野路线，第三遍看辅助视野，第四遍看他们输的那几场是怎么输的。他把关键节点记在备忘录里：八分钟喜欢抱团推中、十分钟喜欢偷龙、辅助喜欢在河道右侧做视野——左边经常没人看。
　　Vic从后面路过，看到他的备忘录，说了一句：“Late哥，你这比Void哥的BP笔记还细。”
　　倪未晚没理他。
　　“我说真的，你以后退役了可以去当分析师。”
　　“你退役了可以去当解说。”倪未晚说。
　　“为什么？”
　　“因为话多。”
　　Vic噎住了。Vale在旁边笑了一声。
　　梁以安靠在椅背上，没参与对话。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风云的比赛集锦，倪未晚瞥了一眼，看到陈峰在对面——不对，不是陈峰。天峰已经被淘汰了，风云的对抗路是另一个ID，叫Mian，倪未晚没跟他交过手。他看过他的数据，分均经济在青训对抗路里排第四，参团率排第七。不算顶尖，但他稳。
　　梁以安把手机放下，看了倪未晚一眼。
　　“你怕他？”
　　“……不怕。”
　　“那你看了他四遍录像？”
　　倪未晚愣了一下。梁以安怎么知道他看了四遍？
　　“你备忘录写的。”梁以安说，“你写备忘录的时候嘴里在念。”
　　倪未晚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念叨出声了。

　　比赛当天，还是那辆灰色商务车，还是那个场馆，还是那个休息室。但气氛不一样了。
　　打天峰是复仇战，所有人都绷着一股劲。打风云不一样。风云不是强敌，他们是小组第二出线的，小组赛被RST打了个二比零。所有人心里都觉得稳了。
　　Vic在车上就开始喊：“今天二比零，早点下班。”
　　Vale说：“别奶。”
　　“这不是奶，这是陈述事实。”
　　Boat戴着耳机，没说话。梁以安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倪未晚坐在他旁边，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睡着。
　　倪未晚低头看手机，打开风云的阵容名单。Mian，对抗路。他点进去看他的战绩，最近用了三场吕布、两场廉颇、一场猪八戒。全是坦边。跟陈峰不一样，陈峰是战边，马超关羽花木兰，打穿一条线的那种。Mian是坦边，扛伤、开团、保后排。
　　倪未晚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想起Void昨天开会说的话：“风云的风格就一个字——拖。你们前期打不出优势，后期就会被他们拖死。”
　　Vic问：“那我们前期打优势不就行了？”
　　Void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打优势，前期先送两个。”
　　Vic闭嘴了。

　　BP的时候，对面第一手又又又又禁了夏洛特。
　　倪未晚看到梁以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们怕Night的夏洛特。”Vale说。
　　“那他们不禁马超？”Vic问。
　　“马超他们可能准备了counter。”Void说，“拿吕布。”
　　梁以安点了确定。
　　对面接着禁了鲁班大师和盾山。又是游走。倪未晚盯着屏幕。他习惯了。每个队伍打RST都禁游走，好像禁了他的英雄，RST的节奏就会断。
　　“拿太乙。”Void说。
　　倪未晚点了确定。

　　第一局，RST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风云前期不打架，不换血，不压塔。他们就像一堵墙，你打他一下，他退一步；你再打他一下，他再退一步。你觉得他要输了，他的塔还剩半血。
　　倪未晚的节奏乱了。他的太乙习惯前期游走，帮Vale抢线，帮Vic看野区，帮梁以安反蹲。但风云不给他机会。他们不压线，不入侵，不抱团。他走到哪，哪都是安全的。
　　他有点不知道干什么了。
　　“你别管他们。”梁以安在语音里说，“打你自己的。”
　　倪未晚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二分钟，风云抱团推中。他们终于抱团了。倪未晚在河道草丛里，按了一技能，蓄力。他在等，等对面C位往前走。对面C位没往前走。
　　他在等。又等了一秒。还是没有。
　　他的蓄力条快满了。
　　他按了闪现。
　　炸。太乙真人闪进人群，一技能只炸到一个人——辅助。对面的辅助。
　　“撤撤撤——”Vale在喊。
　　倪未晚撤了。但梁以安没撤。他冲进去了，夏洛特切到对面C位，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然后死了。
　　二换二。
　　“你开早了。”梁以安说。不是责怪的语气，是说事实。
　　“我知道。”倪未晚说。
　　“下次等我信号。”
　　“……好。”
　　这是他跟梁以安第一次在比赛里沟通开团时机——不是“别怕”“别紧张”，是“等我信号”。

　　第二局，风云换了策略。
　　他们开始打前期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RST拿了前期阵容。Void在BP的时候说：“他们想拖，我们就拿前期阵容，逼他们打。”
　　Vic拿了前期强势的打野，Vale拿了线霸中单，梁以安拿了狂铁，倪未晚拿了鬼谷子。
　　开局两分钟，对面打野入侵Vic的红区。倪未晚在河道，他看到了，按了隐身，从侧面绕过去。对面打野在打红，血量掉到一半的时候，倪未晚按了二技能——拉。鬼谷子从草丛里冲出来，拉到对面打野。Vic的惩戒交早了，红没抢到，但对面打野残血跑了。
　　“我的我的。”Vic说。
　　“不急。”Vale说。
　　第八分钟，风云抱团推下。倪未晚在河道草丛里，他看到对面C位的走位——太靠前了。他按了隐身，按了闪现，按了二技能。
　　拉。鬼谷子拉到三个人。
　　梁以安的狂铁冲进来，一套连招，双杀。Vale跟上，杀了一个。Vic追上去，杀了一个。
　　团灭。
　　RST推掉水晶，二比零赢了。

　　赛后采访，这次轮到倪未晚了。
　　主持人问他：“Late，第二局你的鬼谷子那个拉团，是怎么判断时机的？”
　　倪未晚想了想。“他走位靠前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主持人笑了一下。“那你和Night的配合，平时是怎么练的？”
　　倪未晚张了张嘴。
　　他想起梁以安说“不需要说太多”。他想起自己说“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要去哪”。他想起梁以安说“因为你每次都跟上了”。
　　“就……”他顿了一下，“就多打。”
　　“多打？”主持人重复了一遍。
　　“嗯。多打就知道他在哪了。”
　　采访结束，梁以安在通道里等他。
　　“你说得挺好的。”梁以安说。
　　“你上次说‘不需要说太多’，被论坛骂了。”
　　“骂什么？”
　　“有人说你装。”
　　梁以安笑了一下。“那我下次多说点。”
　　倪未晚看了他一眼。梁以安笑的时候很少，少到倪未晚每次看到都会愣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有一点点眯起来。
　　“你看什么？”梁以安问。
　　“……没什么。”
　　倪未晚移开目光，往前走。梁以安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回基地的大巴上，倪未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梁以安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个座位。
　　Vic在最后一排说：“风云真的不行，比天峰弱多了。”
　　“不是他们弱。”Vale说，“是我们变强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刚才。”
　　Boat笑了。
　　倪未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闪过。
　　“你今天那个拉——”梁以安开口了。
　　“嗯。”
　　“比上次开得准。”
　　倪未晚转过头看梁以安。梁以安没看他，看着前面。
　　“上次开早了0.5秒。”梁以安说，“今天没有。”
　　倪未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开早了0.5秒还是0.3秒，但梁以安知道。他记住了。
　　“你还记得上次？”倪未晚问。
　　“记得。”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梁以安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因为那波我死了。”
　　倪未晚没说话。
　　大巴拐了一个弯，车厢里晃了一下。倪未晚的手从座位上滑下去，碰到了梁以安的手。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大概两秒。倪未晚把手缩回去了。
　　梁以安没动。
　　倪未晚看向窗外。路灯还在往后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基地门口了。Vic和Vale在下车，Boat已经走到门口了。梁以安还坐在他旁边，没动。
　　“到了？”倪未晚揉了揉眼睛。
　　“嗯。”
　　他站起来，梁以安也站起来。两个人在过道里站了一下，谁都没往前走。
　　“你先。”梁以安说。
　　倪未晚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梁以安跟在他后面，隔了三个座位。

　　晚上，倪未晚躺在床上，翻论坛。
　　RST赢了风云，晋级下一轮。帖子很多，有人在分析BP，有人在夸Night的狂铁，有人在说Late的鬼谷子进步了。
　　他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Late采访说“多打就知道他在哪了”，这不就是默契吗？》
　　有人回：“他说‘多打’的时候，表情好好笑，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有人回：“Late一直这样，话少，但说出来的话都挺真诚的。”
　　倪未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表情好笑”。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想了很久。
　　隔壁房间，梁以安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梦到训练室。梁以安坐在他旁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他转头看梁以安，梁以安也转头看他。
　　梁以安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这次他听清了。
　　“你拉的时候，我在看。”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拿过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