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北上春试(二) 臣是君制衡 ...

  •   四人在船上行驶了一个多月,将将在湖面冰封的时候下了船,改乘马车。多日来的奔波,让他们连抱怨的话都没有了,四人带着自己的行囊走下船的时候,看见的是另一派北地风光。
      烈日当头仍觉得冷飕飕,目之所见,树木尽皆萧索,只余光秃秃的树干树立在道旁,可这样的景色却并不显得荒凉,因为天是瓦蓝的,纯净无杂质,高远的天空让人望过去便觉得心胸宽阔,人也爽朗几分。
      顾桢紧了紧衣领,说道,“真是不一样。”
      “比家中冷多了,看哪里都是苍黄的颜色,越往北走,我的喉咙便越干了。”宋澜可怜巴巴地说道。
      四个人租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接着向北出发,可就在向北走的时候,有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昭告天下。李钊将军因向北胡人递送军情而获罪,圣上下旨查,这一查可不得了,李钊将军竟然与北胡人暗中勾连许久,与他对接之人乃是北胡的一位将领,名为赛鲁。李钊将军为什么战无不胜,原因就在于他早就与赛鲁暗中商议好一切。赛鲁先主动挑起摩擦,等李钊带领军队出关的时候,两人佯装打上几场,赛鲁再寻机撤退,这样便造成了李钊战无不胜的假象,而赛鲁得到的则是李钊暗中的钱粮支持。
      北境物资匮乏,但赛鲁有李钊在背后支持,钱粮充足,到处征战,势力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有了成为北境之王的迹象。
      李钊调离北境后,赛鲁便失去了钱粮支持,但是他的势力已不容小觑,于是寻得时机发起了战争,想要一举拿下北境的王位,可惜还是差了一些气候。
      赛鲁被俘之后,这件事也随之东窗事发,北境的君王将两人暗中来往的书信送到了当今圣上的案上,圣上怒不可遏,当即将将军府查封,李钊及其家眷皆入狱等候发落。
      但李钊从未认罪,他只有一句话,“我是被冤枉的,还请各位查清,不要被北胡人欺骗。”
      可圣上的意思却并不想查下去,为李钊求情的人一批一批地来,皆被驳回,圣上怒极反笑,“他吃着朕的军饷,竟然为了一个将军的位置,勾结胡人,你们还要为他求情,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皇位干脆都给他李钊算了!”
      堂下求情之人跪伏在地,口中依然说道,“求陛下明鉴。”
      圣上震怒,抬起一脚踹在为首之人的肩膀上,那位官员跌坐在地,两股战战,“朕的旨意,再有为李钊求情者,发配到北境军中,他们不是喜欢北境的这位将军吗?都统统去北境!”
      本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结果皇帝真的将为李钊求情的人发配到了北境,收编到军队当中,北境苦寒之地,寻常人哪里受得了?这样几次下来,朝中再也没有人敢为李钊求情。
      而李钊也没有等到圣上发落的旨意,便暴毙狱中,将军府中其余的人,砍头的砍头,发落的发落,李钊一案,至此结束,无一人幸免。
      百姓这下是真的相信,天子无情。
      听闻有北境市民为李钊建了一个衣冠冢,第二日便被官府毁掉,再建,再毁。
      残乱的墓碑中,跪着一黑衣人,正是李年。
      李年心中悔恨不已,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李钊将军一起回京?李年跪在地上,单手成拳,狠狠地凿向地面,墓碑碎块将他手背割得鲜血模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将军。”他深知将军为人,他陪伴李钊将军这么多年,知道他绝对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可偏偏那天子信了,还不容人反驳。将军已经卸下了所有的权利,为什么天子要和北胡人对他赶尽杀绝。
      李年伏在地上痛哭。
      为李钊将军痛哭的又何止李年一人。
      柳先生将这件事讲给程先生,程先生脸色一片白,愣怔着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听清柳先生刚刚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李钊,暴毙在狱中。”
      程先生先是愣在原地,继而剧烈的咳嗽起来,佝偻着,喉中风箱一般嘶嘶作响,脸色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身子歪斜着要倒下去。柳先生见势不好,连忙扶住了他,“衡泽!”
      张妈妈连忙去请大夫,曼曼从屋子中拿出一粒药丸,在水中化开,“柳叔叔,快帮忙,要让爹爹快些把这水喝下去。”
      可程先生一直在咳嗽,灌进去的药水也都呛了出来。程先生咳着咳着,呕出了一口血,面如白纸,人也昏厥了过去。
      大夫跟着张妈妈急匆匆赶来时,程先生在床上已经不省人事了。大夫为程先生把脉,良久后,摇了摇头,“程先生的病,雪上加霜了。”此前程先生让大夫将自己的病情瞒了下来,如今这样也是瞒不住了。“程先生的身子,如果好好将养着,还能支持一段时日,今日伤了心神,只怕……”
      大夫没有说下去。
      “怨我,这都怨我,我和他说这些干什么,哎……”柳先生懊悔地说。
      大夫为程先生施针,程先生悠悠醒了过来,眼睛看向了曼曼身后的人,唤了一声“春和。”
      “哎,我在呢。”柳先生连忙来到床前,弯腰凑到程先生面前。
      程先生艰难地开了口,柳先生认真听才听清他说的是,“李钊是被冤枉的。”
      “很多人都知道。”柳先生拍了拍程先生的手背,“你不要操心这些了,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这个天下,怕是要乱了。”程先生说完,再也没有力气说任何话了,又闭上了眼睛,这次真的昏睡了过去。
      曼曼跟着大夫来到屋外,“大夫,您把我爹爹的情况和我说说吧。”
      那大夫还没有说话,先叹了口气,“程先生的病是从内里的根上引起的,本就无法治愈,如今又有这巨大的忧思,身子只怕是更不好了。”
      “爹爹,他还能……”曼曼无法说出心中所想。
      大夫却了然,“施了针,现如今已是缓过来了,可身子到底是亏损了,马上又是冬天,冬天可是最难熬的,千万不要让他冷着,好好将养着,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大夫人已经走远,曼曼却还站在院中,手中绞着帕子,没有声音,眼泪却一颗一颗向下落,她这个时候无比希望有个人能在身边,可算路程,顾桢怕不是还没有到京城。
      顾桢一行四人仍旧在北上的路上,听闻李钊将军的事,众人心中俱是一惊,李钊将军怎么就突然有了这么一个罪名?
      “一定是小人诬陷,凡事皆有所图,李钊将军图什么?荣华富贵吗?那根本不是他。”钱永昌恨恨地锤着车壁,“如果朝廷是这个样子,我们此去又是何为,连一个功名满身的将军都护不住,该如何护住天下百姓?”
      悲愤的情绪在车内沉淀,李钊将军的死似乎扯开了君臣和睦的遮羞布,君不信臣,臣却要拼尽全部身家为君谋,当真是有些讽刺。
      钱永昌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钱兄,这其中也许有我们所不知的隐情,也许事情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耽误自己眼前的正事为要啊。”宋澜说道。
      眼前的正事是什么,自然是春试。
      “不可能,李钊将军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我恨不能揪出背后的小人,在李钊将军的墓前将其碎尸万段。”钱永昌恨恨地说。
      在四人中,钱永昌是最为耿直的那一个,在他的世界中,世界就该黑白分明,一切皆应有一定的规则。他与李钊将军非亲非故,只是敬服将军为人,钦佩他在北境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因此对李钊将军所遭受的一切,心中悲愤难当。
      “我们理解,你先消消气。”宋澜一边说着,一边捋着他的后背,朝顾桢和冯世源无奈地笑了一下。所有人对李钊将军不公的遭遇充满了同情,但鲜少有人能悲愤到如钱永昌这般。但即便是钱永昌,他内心也明白,在天威之下,连这份同情也只能暗暗地抒发,他如今只能在这马车中表达不满,来日到了京城,他仍旧是一个满口家国大义的考生,坐在考场上努力写一份锦绣文章,对李钊将军的一切只能闭口不提。
      顾桢叹了口气,撩开车窗的帘子,看向了窗外,目之所及,是苍黄一片,如今看来,竟有些天地同悲的哀戚。冯世源也望了出去,自下了船之后,这景色几乎就没有变过,天蓝的纯粹,时有飞鸟如墨点般从天空掠过。
      “不知如今京城是怎样的局势了。”冯世源低声说道。
      “怕是紧张得很,到时候我们可要看好钱兄,切不要因为说了什么话而被有心人盯上。”顾桢说道。
      两人相视一眼,对着彼此微微点了头。
      今年或许是个不平常的年份,冬天格外的冷,雪也比往日下得早,天气难以预测。比如今日,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竟纷纷扬扬下起了雪,在路边摆摊的商贩纷纷支起了棚子,没有客人的时候将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纷纷落下的雪花。
      “今年真是邪了门了,这雪都下了好几场了吧,天是真冷。”一个卖汤面的人揣着手说道。
      旁边的人立刻回应,“是啊,这个冬天不好过啊,又要冻死人了。”
      顾桢他们四人就踏着这场雪,到了京城。
      宋澜裹着厚厚的衣服,撩开帘子看了看窗外,“北方的冬天竟然这么冷。”说话间口中的白汽喷吐,他又往钱永昌的方向凑了凑,“挤一挤,暖和一点。”
      钱永昌倒是不嫌弃他,还伸出手揽住了宋澜的肩膀,“有那么冷吗?是比家乡冷,但是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宋澜一声不吭,往钱永昌的怀里钻了钻。
      他就是觉得冷,他就是怕冷。
      “咱们可算是到京城了。”冯世源说道,“我要先舒舒服服地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睡他个昏天黑地,谁也不能打扰我,待睡醒之后,再来一碗什锦汤面,人生也不过如此了。”
      四人皆为旅程的结束感到放松,听冯世源的描述,光是想想就觉得舒服。
      四人进得城来,马车按照吩咐驶进了一条巷子,停在了一处院子前,原来,这里是冯老爷提前为他们租的小院子,会馆虽然方便,但是住宿条件并不好,关键时刻还是冯老爷做了决定,给他们租个院子好了,他也不舍得冯世源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
      院子只有一进,但是算上东西两侧的厢房,四个人住倒是足够了,冯老爷还是十分周到的准备了做饭与驱使的仆役。对于其余三人来说,这样的生活简直比自己在家中还要好。
      三个人在内心由衷地感慨,冯世源能以最后一名的身份参加春试,不仅是冯家的喜事,也是上天在眷顾他们三人啊!
      “冯兄,我真的很感谢你。”宋澜站在院子里,拉着冯世源的袖子说道。
      “我也是。”
      “我也一样。”
      冯世源得意地笑了笑,“这算什么。”
      四人行到各自的屋内,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净的里衣,最后裹着松软的被子,在密实的温暖中,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直睡到掌灯时分。
      顾桢醒来时,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窗外的光透了进来,他看着地面上的光斑出了会儿神,这才想起来这是在京城,是在冯家的院子里。
      顾桢穿上衣服,走到了院中,恰好看到了冯世源。
      “醒啦?再不醒也要去叫你了,我让人煮了鸡丝什锦热汤面。”
      顾桢坐到桌前,才发现自己竟然是醒来最晚的那一个,四个人褪去了一身的疲乏,此时再来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面,简直由内到外地熨帖,屋外的寒冷也被阻隔在外了。
      吃到一半,冯世源忽然想起一事,对着众人说道,“我们来京前,老师交给我一封信,让咱们到京城之后把信送过去,然后前去拜访。”
      “信上的名字是谁?”钱永昌一边喝着面汤,不经意地问道。
      “裴淳”
      钱永昌一口鸡汤差点没喷出来,“你说谁?”
      “裴淳啊,怎么了,你认识?”
      这次换众人惊讶了,顾桢问冯世源,“你不知道裴淳是谁?”
      冯世源摇了摇头。
      “那可是老师门下最有名的学生,如今在朝堂中也是个人物,裴淳,裴善元啊,你怎么连他都不知道?”宋澜吃惊地说。
      叫宋澜这么一说,冯世源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