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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焐种 隔了十六年 ...

  •   民国二十六年,冬,陆峥又回了南浔。

      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民国十年他进南浔,是溃兵:半拉军装,一条伤腿,爬了半里地,爬进沈家桑园。

      民国二十六年他回南浔,还是溃兵:半拉军装,一身伤,部队在淞沪打光了,他一个人,爬回了这座桑园。

      只是民国十年的园子里,有个提竹篮采叶的少年,把他拖进仓楼,为他偷了金疮药,偷了旧棉絮。

      这一回,园子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来捡他了。

      镇子塌了半边。

      沈宅烧了,蚕房倒了,煮茧锅锈穿了底。

      阿婆前些年也没了——到死守着蚕房的忌讳,没说过一个“死”字。

      老桑树还在。

      炮弹削去了半边,焦了,黑了。

      另外半边,枝桠指着天。

      他绕到树背后,拿刺刀刨当年那个坑。

      手抖,刨了很久。

      铁盒锈得厉害。

      撬开,三样东西都在:一张纸,一个歪歪扭扭的“蚕”字,十七岁写的;一小包蚕种纸,一粒一粒,还是黑的;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小楷——

      ?桑树发芽就回来。给你留头茬桑葚。?

      他看了很多遍。

      十六年。这张字条在土里等了他十六年,比他有耐心。

      他把蚕种纸掏出来,解开衣襟,贴在心口上焐着。

      焐种他懂——从前在沈家蚕房外头,听阿婆念过的:蚕种金贵,要拿人的心口焐,焐热了,宝宝才肯出来。

      贴身衣袋里还有一颗葚子核,焐了十年,焐得发亮。

      他也掏出来,一并焐上。

      夜里落了霜。

      他靠着树,一动不动,像眠。

      第二天清早,过路的镇民看见他,人已经冷了。

      手拢在衣襟里,焐着那张纸,和那颗核。

      南浔的老蚕农都知道:蚕种隔年即死。

      隔了十六年的种,焐不活的。

      可他还是焐了一夜。

      ——

      第二年五月,老桑树那半边活的,照旧结了葚子。

      没有人摘,熟透了,落了一地,紫红的一片,渗进土里。

      斑鸠一群一群地来,啄食落葚。

      吃醉了,翅膀发沉,跌在树底下,跌在那座坟头上,扑棱半天,飞不起来。

      老人说,鸠食葚,是会醉的。

      醉就醉吧。

      树底下埋着的两个人,一个到死没敢说,一个到死没敢醉。

      如今葚子年年熟,斑鸠年年醉——它们倒比人痛快。

      桑叶落,桑叶发。

      这乱世里没能成全的情义,原也不止他们这一段。

      多少话烂在肚子里,多少“明年”没有等到,多少人在树底下埋了铁盒,就再没回来挖。

      树不管这些。

      树只管发芽。

      只是那焦了的半边,再没有发过新枝;活着的半边绿得再盛,也只是一半了。

      像一个人,半条命活着,半条命,早就埋在土里了。

      而桑葚,斑鸠或许也早就吃够了吧。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焐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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