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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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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总是慵懒,透过艺术楼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舞蹈室的木地板晒得温热发亮。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混着舞蹈练功房独有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柔顺剂的清香,还有一点少年人淋漓的汗气,揉成了我整个青春最熟悉的气息。
每周二、周四的下午最后两节课,是我们的民族舞特长课。
这是我和闻薄栩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近距离贴身相处的时光,也是我情绪最安稳、也最贪婪的时刻。
我十七岁的人生太贫瘠了,成绩平庸、相貌普通、性格阴晴不定、家庭压抑灰暗,几乎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唯独这每周两节的舞蹈课,能让我短暂地觉得,我和闻薄栩是站在同一片天地里的人,我们拥有同一份热爱,拥有旁人不懂的、从小延续至今的羁绊。
换好舞服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
浅蓝色连体练功服,贴合身形,勾勒出我单薄消瘦的轮廓。一米六五的身高站在人群里不起眼,肩膀不算舒展,腰背也习惯性微微含着,是常年自卑、习惯性把自己缩在角落的模样。我的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不算精致的五官。
普通,平庸,毫无亮点。
这是我对自己最客观的评价。
下一秒,舞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风跟着人影一同闯进来。
闻薄栩走在最前面。
她永远都是这样,自带焦点。
同样的浅蓝色舞服,穿在她身上,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米七六的高挑身形,肩线平直利落,脖颈修长挺拔,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细框眼镜被她摘下随手放在窗边的置物台上,少了斯文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利落清冷的少年感。
她的黑发高高束起高马尾,利落干净,发丝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完整流畅的下颌线、白皙光洁的额头。眉眼舒展,笑意浅浅挂在嘴角,整个人鲜活、明亮、坦荡,像盛夏最热烈的光。
我站在镜子前,透过镜面,静静看着她。
心脏习惯性地酸胀、发烫,密密麻麻的贪恋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在舞蹈班,一群参差不齐的小孩里,她永远是最拔尖、最认真、最亮眼的那一个。老师永远最先夸她,示范永远让她站C位,所有荣誉、所有偏爱,好像生来就该属于闻薄栩。
这么多年过去,半点没变。
“予遥,发什么呆呢?热身了。”
闻薄栩的声音落在身后,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
我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私心,转过身对她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来了。”
温溪予紧随其后走进来,背着吉他包,眉眼温柔,看见我们就轻轻弯了弯眼:“今天老师要检查成套基本功,你们俩准备好了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闻薄栩肯定没问题。
民族舞的基本功、跳转翻、成套组合,她从小练到大,功底扎实得无可挑剔,姿态标准,气韵十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漂亮,带着常年打磨出来的质感。舞台表演、比赛奖项、证书荣誉,她拿到手软,是学校艺术团的招牌。
而我只是敷衍。
我也练了很多年,和她一样从幼儿班开始跳舞,可我永远只是形似,没有神韵。动作刻板、力度不足、体态拘谨,一到需要放开、需要舒展展现的时候,我就下意识退缩、紧张、僵硬。
老师从来不会苛责我,也从来不会夸赞我,我在舞蹈室永远是最透明的那一个,安静站在后排,跟着混动作,不出错,也不出彩。
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永远平平无奇。
热身运动开始,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
压腿、开肩、拉伸、踢腿,一系列动作循环往复。
舞蹈室里人很多,喧闹嘈杂,可我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我看着闻薄栩压腿时笔直修长的腿线,看着她开肩时舒展流畅的背脊,看着她弯腰时垂落的细碎发丝,看着她认真专注、毫无杂念的神情。
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让我每次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底的执念又深一分。
躁郁症带来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被强行抚平。
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我混乱、破碎、动荡的世界,才会短暂归于平静。
老师在前方示范动作,高声纠正大家的体态,一遍遍强调气韵、舒展、松弛。
“闻薄栩保持住,非常标准。”
“其他人放开一点,不要拘谨,跳舞最忌讳畏畏缩缩。”
不用点名,我也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下意识收紧指尖,腰背绷得更紧,心底涌出熟悉的自卑与酸涩。
我永远放不开。
不管是跳舞,还是爱她。
我的爱意从来都是蜷缩的、隐忍的、见不得光的,藏在每一次偷看、每一次陪伴、每一次心甘情愿的退让里,不敢张扬,不敢暴露,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分毫。
尤其是她。
她是直女,坦荡迟钝,对情爱毫无感知,满心都是学习、舞台、未来,性格大大咧咧,万事不放在心上。她把所有人的温柔都当成朋友情谊,我所有汹涌炽热、偏执病态的喜欢,在她眼里,仅仅只是闺蜜之间过分的依赖。
多么可笑,又多么残忍。
基本功检查开始,老师按排队顺序点名展示。
轮到闻薄栩的时候,整个舞蹈室几乎都安静了一瞬。
她走到C位,姿态从容,抬手、抬眼、起势,一气呵成。
身姿翩跹,体态如风,每一个动作张弛有度,柔美又有力,民族舞的古典韵味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旋转的时候马尾飞扬,裙摆轻晃,阳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赞叹声细碎响起。
“栩栩真的太绝了。”
“天生吃舞台饭的人吧。”
“学习好跳舞好写字好看钢琴还顶级,完美人设。”
这些夸赞我听了无数次,每一次听,都一边由衷为她开心,一边尖锐地刺痛自己。
我和她起点相同,童年同频,可十几年光阴流转,我们早已是云泥之别。
她站在云端万丈光芒,我沉在谷底泥泞无光。
一曲毕,动作收势,干净利落。
老师满意地点头,笑着对她说:“永远稳,闻薄栩,你就是班里的标杆。”
她微微低头笑了笑,谦逊又坦荡,转头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我的方向,隔着人群精准对上我的视线,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小小的、邀功似的得意。
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失控。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随意扫视,只有我偏执地记住了这个瞬间。
我贪婪地自我催眠:她最先看的是我。她下意识想分享喜悦的人是我。在所有人里,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假象,是我病态心理里,强行拼凑出来的一点点偏爱证据。
可我太需要这点证据了。
我的人生太苦、太暗、太压抑了,父母的不理解、心理疾病的折磨、自我否定的煎熬、看不到尽头的平庸人生,压得我无数次濒临崩溃。只有闻薄栩这点微不足道、普普通通的善意与亲近,是我撑下去的全部微光。
轮到我展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手脚僵硬,动作拘谨,力度不到位,姿态放不开,旋转的时候甚至微微不稳,差一点踉跄。
全程平淡无味,毫无看点。
老师无奈叹气,没有批评,也没有点评,只是淡淡道:“再多练练,放开心态。”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我脸颊发烫,心底酸涩翻涌。
归队的时候,我垂着眸,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双相的郁意来得猝不及防,像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自卑、难堪、自我厌恶层层叠叠裹住我,我甚至开始莫名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庸、笨拙、一无是处。
我下意识躲开人群,站在舞蹈室最角落的阴影里,刻意拉开和所有人的距离。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度很轻,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我抬头,撞进闻薄栩清亮温柔的眼眸里。
她微微皱着眉,看出我情绪不对,压低声音,只用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安慰:“别难过,你只是太紧张了,你跳得很好看的,只是你自己不自信而已。”
她的手掌很暖,温度透过薄薄的舞服皮肤传过来,烫得我手腕发麻,心脏震颤。
我怔怔看着她,看着她温柔担忧的眉眼,看着她毫无杂质、纯粹关心我的神情,鼻尖骤然发酸。
她永远这样温柔。
她对全世界温柔,偏偏我贪心,想要独占这份温柔。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沙哑:“我知道,就是有点没发挥好。”
“本来就是。”闻薄栩松开我的手腕,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自然亲昵,是我们多年闺蜜养成的习惯,“下次我带你单独练,我教你,肯定比现在好很多。”
她的指尖拂过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我垂着眼,不敢再看她,怕眼底翻涌的爱意和酸涩会暴露得一览无余。
好温柔啊。
闻薄栩,你怎么可以这么温柔。
温柔到让我明知是假象,也甘愿沉溺十年,甘愿耗尽一生,甘愿最后为你赴死。
一旁的温溪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温和通透:“予遥不用给自己压力,跳舞本来就是爱好,开心最重要。”
温溪予永远清醒、温柔、通透,她看得最明白,不争不抢,安稳从容,是我们三人里唯一正常行走在阳光里的人。
后来她会去中传,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弹喜欢的吉他,拥有明亮坦荡、安稳顺遂的人生。
而我,注定困在原地,困在这场无果的暗恋里,困在自己的心理枷锁里,一步步走向毁灭。
舞蹈课结束,夕阳已经西斜,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橘红色的柔光落满操场、教学楼、整片校园。
我们三人换好衣服,并肩走出艺术楼。
晚风轻轻吹过来,吹散了练功房的燥热,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光影斑驳落在我们脚下。
高三的学长学姐已经放学离校,高二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学生身影,细碎的说话声飘在风里。
闻薄栩走在中间,我靠左,温溪予靠右,这是我们固定不变的站位。
她习惯性侧身和我搭话,话多、开朗、随性,一点烦心事都没有:“晚上晚自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刷题?我数理化帮你补,你文科比我好,到时候你带我。”
她永远坦荡大方,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最完美的互帮互助闺蜜。
她规划的是我们并肩进步、一起考去大城市、一起拥有光明未来的朋友蓝图。
她从来不会、也永远不会把我规划进她的余生爱意里。
我轻轻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阴暗情绪,温顺应答:“好。”
“那就说好了。”闻薄栩笑得眉眼灿烂,“我们三个一起努力,以后都考去上海,在一个城市读书,放假一起玩。”
上海。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重重砸在我心上。
那是我默默定下的目标,是我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有她存在的远方。
她随口的一句畅想,成了我往后数年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考上上海交大。我要去她会在的城市。我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最后,只能做一辈子普通朋友。
哪怕我的爱意永远不见天日。
哪怕我最终,只能孤独赴死。
温溪予轻轻笑着附和:“挺好的,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上海团聚。”
三人同行,晚风温柔,夕阳烂漫,青春看似盛大明亮,岁月温柔可期。
只有我知道,我的青春从这一刻起,早已是一场注定悲剧的独角戏。
所有人都在奔赴光明前程,只有我,在一步步、心甘情愿地,奔赴一场长达十年的、无望的沉沦。
我侧头看着身边笑意明亮的闻薄栩,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心底轻轻默念。
闻薄栩。
我陪你走过年少。
我等你岁岁年年。
我爱你,无人知晓,至死不休。
我的九月十六日,我们的闺蜜纪念日。
从今年开始,我会一年一年记下去,记整整十年。
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