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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我十七 ...

  •   我十七岁,高二。

      蝉鸣把整个盛夏扯得冗长又聒噪,梧桐叶层层叠叠地铺在教学楼外的走道上,阳光碎碎地落下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落在我侧前方那个人的发梢上。

      我无数次、无数次地偷偷描摹这个背影,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一年。

      我的名字是邹予遥。

      十七岁,身高平平,成绩平平,字迹潦草,钢琴弹得半生不熟,民族舞练得流于表面,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瞬就会被淹没。但我有双相情感障碍,情绪像一片永远无法安稳的海,时而平静温顺,时而汹涌崩塌。

      我喜欢闻薄栩。

      这件事,藏在我心脏最深处,藏了十几年,从孩童懵懂,到少年偏执,最后会陪我走进死亡。

      而闻薄栩,是世间最耀眼的例外。

      她今年十六岁,比我小一岁,却比我高出了不少。永远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干净透亮,挡不住那双清亮又利落的眼睛。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女,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舞台上永远的焦点。

      钢琴金奖拿到手软,一手硬笔书法遒劲潇洒,落笔风生,被学校拿去做展板范本。从小练习民族舞,身姿挺拔舒展,抬手投足皆是气韵。性格开朗坦荡,大心脏,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困住她,没有什么人能扰乱她的心境。她随性、洒脱、万事不放在心上,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前途坦荡,光芒万丈。

      最重要的是,她是直女。

      她对所有人都温柔友善,唯独对爱意迟钝至极。我的所有隐晦、所有试探、所有汹涌的偏爱,在她眼里,仅仅只是闺蜜之间最寻常的依赖。

      我们的缘分,早在孩童时代就埋下了伏笔。

      很小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少儿舞蹈班上课。三四岁的年纪,懵懂无知,每天穿着统一的舞服,压腿、练功、跟着老师的节拍起舞。那是我最早记住她的模样——小小的个子,却格外认真,眼神坚定,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从一开始,她就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的我们,是最纯粹的玩伴。

      只是这份相伴太过短暂。小学四五年级之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是自然而然地走散在时光里,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后,便各自奔赴不同轨迹的线。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闻薄栩。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那短暂的童年相遇,只是我漫长平庸人生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柔泡影。

      直到高一开学,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的那一刻。

      我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刻在我记忆深处的名字——闻薄栩。

      那一刻,喧嚣的人群、嘈杂的议论、燥热的夏风,全都瞬间静止。

      时隔五年,我的旧影,我的白月光,我年少最初的心动,重新落回了我的人间。

      命运好像偏爱捉弄我,让我们在最青涩的少年时代,重新相遇、重逢、成为形影不离的最好闺蜜。

      高一整整一年,我们黏在一起。

      一起早读,一起刷题,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散步。我们重拾了儿时的默契,比所有普通朋友都要亲密,我们分享所有日常,倾诉所有琐碎心事,我们和同班的温溪予,组成了固定的三人闺蜜组。

      温溪予,也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孩子,写得一手好字,常年戴着眼镜,擅长弹吉他。性格软糯细腻,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温柔的调和剂。她通透、清醒,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沉稳的那一个。后来她会考上中国传媒大学,奔赴属于她的坦荡前路,拥有光明又安稳的人生。

      只有我,困在原地,困在对闻薄栩日复一日、逐年加深的执念里。

      高二的教室很安静,数学课的公式密密麻麻写满黑板,老师的声音平稳单调,落在我耳朵里,模糊又遥远。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闻薄栩坐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笔记本上,握着黑色水笔,字迹工整漂亮,每一个笔画都利落舒展。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细框眼镜衬得她斯文又飒爽,兼具少年的利落和少女的温柔。

      她永远这样,从容、优秀、无所畏惧。

      我常常在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同样学钢琴,她天赋出众,勤耕不辍,站在国家级的舞台上领奖,光芒万丈;我半途懈怠,技艺粗糙,只会几首基础曲目,上不了台面,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展示。

      同样练民族舞,她身姿翩跹,韵味十足,是舞蹈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我笨拙生硬,只会刻板模仿,毫无灵气,永远只是凑数的那一个。

      同样执笔写字,她笔墨生辉,人人夸赞;我字迹潦草杂乱,平平无奇。

      同样身处高中课堂,她稳居上游,未来清晰明亮;我成绩中游摇摆,平庸度日,看不到前路。

      我唯一比她多的,是年岁,是心事,是绵延了十几年、无人知晓的爱意与煎熬。

      我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

      双相情感障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年裹着我。躁期的时候,我会突然亢奋,话变多,情绪高涨,好像可以坦然面对一切,甚至敢肆无忌惮地黏着闻薄栩,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陪伴。

      郁期的时候,我会骤然跌落深渊。自卑、敏感、自我否定铺天盖地地淹没我。我会疯狂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我这份肮脏又偏执的喜欢,是对她的玷污,觉得我平庸、病态、阴暗,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

      我的家庭,从来没有给过我救赎。

      我的父母是矛盾的结合体,半封建、半开明。他们可以包容我的普通,却绝不包容我的脆弱。他们从不相信我患上的双相情感障碍,只觉得我是矫情、是叛逆、是故意装病博关注。

      他们听不懂我的情绪崩溃,看不懂我深夜的失眠与痛哭,不理解我突如其来的低落和崩溃。

      他们更不可能接受,我喜欢女生。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异类,是病态,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还有一个小八岁的妹妹,活泼可爱,乖巧懂事,是父母眼里贴心的小棉袄。所有人都偏爱开朗明媚的小孩,就像所有人都偏爱耀眼优秀的闻薄栩。

      而我,是家里最别扭、最叛逆、最不讨喜的那一个。

      可闻薄栩的人生,和我截然相反。

      她的家庭温暖又开明,父亲是工厂经理,稳重温和,明事理,从不刻板管束孩子。母亲是在职高中教师,知书达理,温柔通透,尊重孩子的所有选择与喜好。

      她还有一个小八岁的弟弟,调皮可爱,姐弟和睦,家庭氛围松弛又幸福。

      她在爱里长大,所以她坦荡、温柔、大方、心脏强大,所以她永远热烈鲜活,永远向阳而生。

      她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安稳、温暖、包容、坦荡的人生。

      而我,只有我自己,和我逐年溃烂、日益偏执的心事。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我翻涌的思绪。

      前排的闻薄栩立刻放下笔,微微转头,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她笑起来很好看,干净、坦荡,没有一丝杂质,像盛夏最温柔的风。

      “予遥,发什么呆呢?这道题听懂了吗?”

      她的声音清冽温柔,落在我耳膜上,轻轻撞在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我瞬间回神,压下心底所有阴暗潮湿的执念,压下翻涌的自卑与贪恋,扯出一个平淡温和的笑容,和所有普通闺蜜别无二致。

      “没太懂,有点走神了。”

      闻薄栩微微俯身,将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我的桌前。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指尖轻点在工整的解题步骤上,耐心又温柔:“我给你讲一遍,很简单的,你只是刚才没认真听。”

      她的指尖白皙干净,骨节分明,好看得不像话。

      我盯着她的手指,盯着她认真温柔的侧脸,心脏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悸动。

      真好。

      真好啊。

      哪怕只是这样近距离的相伴,哪怕只是她随手的温柔善意,就足以让我沉沦很久很久。

      温溪予从旁边探过头,轻声笑着:“栩栩也太宠予遥了,天天一对一补课。”

      闻薄栩眉眼弯弯,语气随意坦荡:“谁让我们予遥笨笨的,我不罩着谁罩着。”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满是坦荡的闺蜜情谊,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暧昧。

      只有我知道,我的心跳早已溃不成军。

      我笑着附和她们的玩笑,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

      是啊,只是闺蜜而已。

      从头到尾,只是她随口的照顾,随手的温柔,是她对朋友最寻常的善意。

      是我,是我贪心,是我偏执,是我自作多情,把她所有的普通温柔,都当成了专属偏爱。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夏风穿过走廊,卷起窗帘轻轻晃动。

      我看着眼前明媚耀眼的闻薄栩,看着她温柔耐心为我讲题的模样,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平凡的午后。

      我知道,我的喜欢,从儿时初见萌芽,从高中重逢燎原。

      它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长,扎根骨血,渗入灵魂。

      它无人知晓,无人回应,永远偏执,永远滚烫。

      也终将,陪我走向十年后的死亡。

      我的九月十六日,我的专属纪念日,终将在很久以后,成为我一生最后的、最绝望的落幕。

      而现在的我,十七岁的邹予遥,还沉溺在和她朝夕相伴的温柔假象里,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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