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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重修罗史   火场里 ...

  •   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孙乐清点了整整一夜。
      甜水巷的书房案桌上摊满了从藏书楼东侧小库房里搬回来的文书,大多是烟熏火燎过的,纸页焦脆,边角一碰就碎。她不敢翻得太快,一张一张地揭,一页一页地看。万福在旁边替她递镊子和帕子,沉鱼守着茶炉,三个人熬到后半夜才把三摞文书理出头绪。
      第一摞是孙直至和三十三年秋天呈的密奏抄本,连奏议带附件一共七页。奏议正文她昨夜在火场里已经看过了,附件是几份证词的抄录:太医院一位姓何的医正供述,皇长子薨逝前七日,他亲眼看见孙守正从太医院药库提走了一包牵机。何医正当时没敢声张,事后被调离太医院,去了地方。另一份附件是内侍省一位知情人供述,皇长子薨逝前后,永宁宫的值房夜里有灯,孙守正和林守忠频繁出入。供述末尾有孙直的批注——“何、王二人证词与沈墨所报一致,可互为佐证。”
      第二摞是至和三十三年秋天的邸报抄本,一共十几份。邸报是朝廷发往各地的官报,上面登着朝臣的升迁贬谪、诏令颁布、重大案件的进展。孙乐翻了翻,发现其中几份邸报上,皇长子薨逝的消息登得很简略,只说是“疾殁”,连病因都没写。可同一时期的另一份邸报上,皇五子赵景薨逝的消息登得更简略,只有一行字——“皇五子景薨。”两个皇子接连没了,邸报上连篇累牍的竟是某地丰收、某官升迁之类的闲事。孙乐把邸报翻到最底下,在几份邸报的边角处发现了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划的是几处升迁贬谪的人名,孙乐认出是孙直的手笔。
      她把这些名字抄下来:至和三十三年九月,翰林院侍读周衡升户部员外郎;九月,工部主事林守义升兵械司主事;十月,内侍省副管事孙守正调西京分衙;十月,漕运衙门仓曹陈运调淮安漕运使。四个人,在同一年的秋天,几乎同时升迁或调动。周衡、林守义、孙守正、陈运。四个人都是皇长子旧部,四个人都跟李原有关联,四个人在孙直呈了密奏之后的半个月里全被调走了。
      孙乐把这些名字在纸上列成一排,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父亲查到了实据,呈了密奏。密奏被周衡截下,李原知道了。然后父亲死了,四个知情人被调走,案子封存,一压就是十几年。
      第三摞是几份烧得只剩半截的朝臣奏议。其中一份是御史台一位姓何的御史在至和三十三年秋天上的折子,参的是“大理寺卿孙直查案不力、妄议宫闱”。折子上写孙直“以莫须有之事攀扯内廷,动摇国本”。这份奏议是孙直死后半个月上的,何御史在奏议里把孙直查案说成“妄议”,把皇长子之死说成“疾殁”。孙乐盯着那份奏议看。何御史是李原的人,父亲一死,他就跳出来参时任大理寺卿的父亲。这份奏议替李原洗清了嫌疑,把皇长子案彻底压了下去。
      她把三摞文书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父亲查到的实据,被周衡截了;父亲的奏议,被何御史参成了“妄议”;父亲的四个证人,全被调走了。父亲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扛到最后死了。她攥了攥手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案上那些焦脆的纸页照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窗,坐下来铺开纸,把昨夜理出来的东西写成一份提要。写完搁下笔,站起来往外走。她今日要进宫见赵曙,把密奏和邸报的事呈上去。还要查纵火的人,查端王在翰林院有没有眼线。事情多得压手。
      赵芊是在孙乐进宫之前赶到甜水巷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孙乐正对着案上那摞文书出神,听见门响抬起头。赵芊走到案边看了看案面上摊开的邸报和奏议,面色沉了沉。
      :“这些都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臣父亲的密奏抄本、至和三十三年秋天的邸报、何御史参臣父亲的折子。”孙乐把那份邸报推过去,“殿下看这几份邸报的边角,臣父亲用指甲划了几个名字。周衡、林守义、孙守正、陈运,四个人在臣父亲呈了密奏之后的半个月里全被调走了。臣父亲查到的证人,一个没剩。”
      赵芊把邸报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边角的划痕,又翻了翻那份何御史的奏议。她看完之后把东西搁回案上,看着孙乐。
      :“你打算怎么办?”
      :“臣今日进宫,把密奏和邸报呈给陛下。可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臣父亲查到了实据、被人截了,证明不了端王是背后主使。臣还需要一样东西——至和三十三年秋天朝廷发往各州的邸报原件。邸报上登了何御史参臣父亲的折子,说明这份折子当时发往了各地。各州的邸报存档里,也许还有旁的东西。”
      赵芊在案边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至和三十三年的邸报存档,各州衙门都有。可调各州的邸报存档,得有个名目。你以大理寺的名义去调,李原的人会警觉。端王的人也会警觉。”
      孙乐看着她。“殿下有法子?”
      赵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乐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明朗而安静。她转过身看着孙乐。
      :“我以监国长公主的名义下了一道令——重修罗史。先帝一朝的实录和邸报,内廷要重新校勘补录。各州衙门的邸报存档,一律调回京城备查。这道令名正言顺,端王挑不出毛病。”
      孙乐看着她。
      :“重修罗史。殿下这个名目找得好。罗史一修,各州的邸报存档都得调回来。端王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他总不能说先帝的邸报不该校勘。”
      赵芊弯了弯嘴角。
      :“我今日进宫就去办。你这几日把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整理成册,等各州的邸报存档调回来,咱们一处一处地对。对上了,就知道端王在至和三十三年秋天做了些什么。”
      孙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送赵芊出门,走到二门口的时候赵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赵芊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眼下那层青灰上停住。
      :“今日进宫呈完东西就回来歇着。旁的案子先放一放,身体要紧。”
      孙乐应了一声。赵芊走了之后她回到书房,把案上的文书收拢好装进匣子里,换了官袍进宫。赵曙在崇德殿见了她,她把孙直的密奏抄本、邸报边角的划痕拓样、何御史的奏议一并呈上去。赵曙翻了很久,翻完了搁在案上,少年天子的面上浮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孙少卿,你父亲的密奏被周衡截了。何御史的折子是李原的人上的。你父亲的四个证人全被调走了。这案子压了十几年,如今翻出来,朕替你翻。”
      孙乐躬身。“臣谢陛下。”
      赵曙摆了摆手。
      :“朕下旨,翰林院藏书楼纵火案由大理寺查办,纵火之人严惩不贷。至于重修罗史的事,皇姐已经跟朕提了,朕准了。各州的邸报存档调回来之后,你与皇姐一同校勘。”
      孙乐领旨出了宫。她回到大理寺之后把翰林院纵火案的卷宗翻出来,带着万福去翰林院的后墙外面走了一趟。后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有新鲜的泥,她在墙根底下搜了半日,在砖缝里抠出了一小片布条。布条是深蓝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她把布条收进布袋里,带回大理寺让老周看。老周看了半天,说这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用的,是内造局的细棉布,宫里和宗室府上才用。
      宗室府上。孙乐把布条搁进证物匣里锁好,坐在书房里把今日的事重新理了一遍。纵火的人是端王府的人,布条是端王府的。端王派人烧藏书楼,为的是毁掉周衡藏起来的证据。可证据没烧透,被抢出来了。端王越烧,越说明他怕。
      接下来几日,孙乐把自己关在甜水巷的书房里,把火场里抢出来的文书一页一页地誊抄、分类、编目。赵芊每日午后过来,两个人对着案上的文书校勘。到了第三日夜里,孙乐誊抄到一份邸报的边角时,发现了一行小的字。那行字写在邸报的天头处,笔迹是孙直的——“至和三十三年九月二十日,大理寺衙署走水。同日,端王府长史周衡调户部。”
      九月二十日。走水的同一天,周衡从翰林院调去了户部。周衡截了孙直的密奏,当天就被调走了。调令是谁下的?调令的批文上签的是李原。可李原当时是大理寺少卿,他无权调动翰林院的人。调令的批文上还有另一个人的签押——端王赵允。
      孙乐把那份邸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她站在窗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周衡截了密奏,李原知道了。李原告诉了端王。端王当天把周衡调走,把案子封存。然后父亲死了,四个证人被调走,案子压了十几年。端王在至和三十三年秋天做了所有的事,可他没有留下任何亲笔签押的东西。邸报上的批文签押是他唯一留下的痕迹。
      她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来。赵芊这几日每日午后过来,今日来得晚了些。孙乐誊抄到快子时的时候,院门响了。沉鱼去开门,不多时赵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看着比平日清减了几分。
      :“夜里凉,我让沉香炖了盅冰糖雪梨。”她把食盒搁在案角,揭开盖子,白瓷盅里盛着澄澈的梨汤,几粒枸杞浮在汤面上,热气缓缓往上飘。她替孙乐盛了一碗推过去。“你这两日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先喝了再写。”
      孙乐接过碗喝了一口。梨汤温温热热的,甜而不腻,滑过喉咙的时候把连日熬夜的干涩都润开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色,又抬头看了看赵芊。赵芊坐在案边,替她翻着案上那摞没誊完的邸报,灯影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分外柔和。
      “殿下。”孙乐搁下碗,从案角拿起那份邸报递过去,“臣在邸报天头处发现了臣父亲的批注。至和三十三年九月二十日,大理寺衙署走水。同一天,周衡从翰林院调户部。调令的批文上有两个签押——李原和端王赵允。”
      赵芊接过邸报对着灯看。她看完之后把邸报搁回案上,抬起头看着孙乐。“端王的签押。他调走了周衡,把案子封存。可他签押的调令还在邸报上,这是铁证。”
      孙乐点了点头。
      :“臣明日把邸报呈给陛下。端王的签押在,周衡截密奏的事在,孙守正、林守义、陈运的调令在,臣父亲的密奏在。
      赵芊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孙乐面前那碗凉了的梨汤端走,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推过去。“先把汤喝了。案子明日再说。”
      孙乐低头看着碗里的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赵芊坐在旁边替她翻着邸报,两个人隔着案角挨得很近。孙乐喝完汤把碗搁下:“殿下这几日每日午后过来,臣的案子查得慢了些。”
      赵芊翻邸报的手停了一下。“你嫌我来得勤?”
      :“臣不嫌。”孙乐低头看着碗里的枸杞,声音放低了些,“臣只是觉得殿下每日跑这一趟,太辛苦。”
      赵芊把邸报合上搁回案角,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浅,但确实是真的。
      :“你查案查到半夜,我跑一趟算什么。你父亲当年查案的时候,你母亲大约也是这样陪着的。”
      两个人挨着坐在灯下,一个写一个翻,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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