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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藏书楼纵火 孙乐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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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乐从淮安回京城的路上走了两日半。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日傍晚,她带着万福和金安进了城门,没有回甜水巷,直接去了海棠巷。赵芊在书房里等着她,案上摊着漕银案的卷宗和她从淮安递回来的那封详报。孙乐推门进去,赵芊抬起头看见她,面上浮了多日未现的笑,孙乐眼底带着赶路风尘压不住的倦色。
:“回来了。”赵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左肩上多停了一会儿。
:“路上没出事?”
:“没有。”孙乐答完向赵芊行了简单一礼,然后把包袱搁在案上,从里面取出那半截封条的拓样和那封私信的抄本,一样一样摆开。
:“殿下,臣在船坞里搜到的封条,五爪龙纹,赵字。封条贴在银箱上,运银子的船是漕运衙门包的。臣查了船老大的底细,姓吴,是陈运的人。吴老大说十月二十日前后跑了一趟卫河码头,卸完货就回来了。卸的什么货,他没说,但舱底的碎银和封条对得上。”
赵芊拿起封条拓样对着灯看了很久。五爪龙纹在灯影里泛着朱红的暗光,那个“赵”字写得端端正正,是宗室封条的标准样式。她把拓样搁下,看着孙乐。
:“端王赵允的封条。”
:“臣查了宗室的封条领用记录。端王府每年领封条二百张,用于封存府库和往来文书。近三年来端王府领的封条数目没有变化,可臣查了端王府的报备,端王府的府库三年前就空了,没有多少东西要封存。领二百张封条,用不完。”
赵芊的目光沉了沉。
:“用不完的封条流出来了。”
:“流到了漕运的银箱上。臣在想,端王把封条给了漕运衙门的人,让他们在银箱上贴端王府的封条。这样银子运到哪里,只要封条在,沿途州府就不敢开箱查验。宗室的封条,地方官不敢动。”
赵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百万两银子从漕船搬到马家集,从马家集运到卫河码头,从卫河码头运进京城。银子进城之后进了哪里?”
:“臣查了卫河码头的出入记录。十月二十日前后从卫河码头卸下来的银箱,一共四批,每批二十到三十箱不等。卸货的船是漕运衙门的,卸完货之后箱子装上了大车,往京城的方向走。可臣查了京城的城门出入记录,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初,没有大批银箱进城的记录。”
赵芊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银子没有进城?”
:“臣觉得银子进城了,可没有走城门。京城城墙有几处年久失修的地段,臣查了工部近三年的城墙修缮记录,有两段城墙在城东和城北,修缮的批文是户部下的,经手人是周衡。修缮工程做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城东和城北的城墙底下挖过沟、动过土。”
赵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她的手指从卫河码头的位置划到京城东城墙,又从东城墙划到城北。
:“周衡经手城墙修缮,在城墙底下挖了沟。银子从沟里运进城,不走城门,没有记录。周衡死了,城墙修缮的批文和工程记录还在户部。你去调出来,看看挖的沟通到哪里。”
孙乐点了点头。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沉香推门进来,面上带着一层少见的慌乱。
:“殿下,少卿,宫里传了急信。翰林院藏书楼起火了,火势很大,烧了半个院子。让殿下和少卿立刻进宫。”
孙乐和赵芊对视了一息。翰林院藏书楼是朝廷收藏典籍和旧档的地方,里面存着历年的起居注、实录、诏令、奏议。藏书楼起火,烧的是朝廷的根底。
两个人连夜进了宫。到翰林院的时候火势已经被禁军扑灭了大半,藏书楼的屋顶塌了一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架在断壁残垣上,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赵曙站在院子外面,面色铁青,几个翰林院的官员跪在旁边,浑身发抖。
“皇姐,孙少卿。”赵曙看见她们走过来,声音哑了些,“藏书楼烧了。火是从楼里烧起来的,不是从外面。当值的守卫死了,在楼后面找到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被人灭的口。”
孙乐蹲下去看了看那名守卫的尸首。死者四十来岁,穿着翰林院的差服,脖子上有一道细而深的勒痕,是绞绳勒的。手法跟当年玉芙人案里那些被灭口的宫人一样,三股绳拧成一股,贴着喉结上沿一勒。她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火场。藏书楼的正门烧得最厉害,可楼后面的小门是半开的。她走过去推开小门,门后面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翰林院的后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有新鲜的泥。
:“有人从后门进来,杀了守卫,在楼里放了火,从后门走了。”
孙乐蹲下来看了看后门的锁扣,锁扣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撬痕很新。她把锁扣收进布袋里,转身往火场里走。赵芊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焦黑的梁柱之间穿行。藏书楼的正厅烧得最厉害,架子上的书卷大多成了灰烬。可东侧的一间小库房只烧了一半,库房的门是铁皮的,火势被门挡了一阵。孙乐推开门进去,库房里还冒着烟,但靠墙的一排柜子只烧了柜面,柜子里的一部分文书被烟熏黑了,可纸页还没烧透。
她蹲下来把柜子里的文书一摞一摞地往外搬,搬到院子里的空地上摊开。赵芊站在旁边替她翻看那些没烧透的纸页。大多是翰林院的日常文书——某年某月的诏令抄本、某位大臣的奏议、某次朝会的记录。孙乐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摞文书的封皮上写着“至和三十三年秋·翰林院收文”。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奏议的抄本,奏议的题头写着“请查皇长子薨逝事”。落款处签着一个人的名字——孙直。
孙乐把那份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议上写的是孙直在至和三十三年秋天呈给先帝的密奏,请求查皇长子赵阳和皇五子赵景薨逝的真正原因。奏议上列了几条疑点:皇长子的药方被换过、太医院的医案有缺、内侍省有人在皇长子薨逝前后频繁出入永宁宫。奏议的末尾写着“臣已查得实据,请陛下准臣彻查”。落款日期是至和三十三年九月十七日。孙直在九月十七日呈了这份奏议。九月二十日,大理寺衙署走水,孙直夫妇葬身火海。
孙乐盯着那份奏议看了很久。她父亲呈了奏议之后三天,大理寺衙署就走了水。这份奏议是父亲查案的最后一步,他查到了实据,请求彻查。然后他死了。这份奏议的抄本应该存在翰林院的收文档里,可它没有被收进档库,而是被搁在了藏书楼东侧小库房的柜子里。有人把它藏在了那里,藏了十几年。
她把奏议收进布袋里,继续翻柜子。柜子最底层压着几份没烧透的文书,其中一份是翰林院至和三十三年秋天的收文登记簿,上面记着“孙直密奏一份,收”。登记簿的经手人签押处写着一个名字——周衡。周衡当时在翰林院当差,经手了孙直的密奏。他没有把密奏呈上去,而是藏在了藏书楼的库房里。他藏了十几年,直到藏书楼起火。
孙乐把登记簿收好,站起来对赵芊说:“殿下,臣的父亲当年呈了密奏,请求彻查皇长子案。密奏被周衡截下了,藏在了藏书楼里。周衡是李原的人,他截下密奏,李原就知道了臣父查到了什么。三天后,大理寺衙署便走了水。”
赵芊接过密奏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登记簿。她的面色在火光里明暗分明。
:“周衡截下了密奏,可他没有毁掉。他把密奏藏在藏书楼里,留了十几年。他为什么要留着?”
:“因为他要保命。周衡替李原做了很多事,他手里得有几样东西,万一有一天李原要灭他的口,他能拿这些东西保命。密奏是臣父亲写的,上面有他的签押,是铁证。周衡留着密奏,就是留了一张底牌。”
赵芊把密奏和登记簿收好,递给孙乐。
:“把东西收好。藏书楼起火的事,明日朝上我来处置。你今晚把火场里抢出来的文书全部清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旁的东西。”
孙乐应了一声。她蹲下来继续翻柜子,在柜子最底层的夹层里又摸出几份没烧透的文书。其中一份是至和三十四年的翰林院收文登记簿,上面记着“宸妃医案抄本一份,收”。经手人也是周衡。另一份是至和三十五年的收文登记簿,上面记着“河朔军械案卷宗抄本三份,收”。经手人还是周衡。
周衡把孙直的密奏、宸妃的医案抄本、河朔军械案的卷宗抄本,全都截下来藏在了翰林院藏书楼的库房里。他替李原截下了所有可能暴露李原的证据,可他没有毁掉,全藏了起来。他藏了十几年,藏书楼起火,这些证据差点全烧了。可它们没烧透,被孙乐从火场里抢出来了。
孙乐把三份登记簿和孙直的密奏收进布袋里,站起来对赵芊说:“殿下,周衡把这些东西藏在藏书楼里,说明藏书楼里有他的暗格。臣搜了库房的柜子,可旁的地方也许还有。明日臣带人来细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旁的文书。”
赵芊点了点头。她看了看院子里焦黑的梁柱和满地灰烬开口:“孙乐,今日的火是谁放的?”
:“臣觉得是端王的人。周衡死了,可周衡藏起来的东西还在。端王知道周衡手里有东西,他怕这些东西落到咱们手里,所以派人来烧藏书楼。可他不知道周衡把东西藏在了东侧小库房的柜子里,火没有烧透。”
赵芊看着那间只烧了一半的小库房,目光沉了沉。“端王怕了。他越怕,越说明这些东西要紧。你把东西收好,明日呈给圣上,藏书楼起火的事,明日朝上我来说。纵火的人,你来查。”
孙乐应了一声。她把布袋收好,跟着赵芊出了翰林院。夜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凉意未减却带着烟火气。她翻身上马往甜水巷走,到了甜水巷巷口,她没有直接进去,在巷口停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份孙直的密奏展开看了一眼。奏议上的字迹端端正正,是父亲的笔迹。她盯着那行“臣已查得实据,请陛下准臣彻查”看了很久,把密奏收好,催马进了巷子。
回到府里,沉鱼在二门处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卿,孙远叔让人送来的。”
孙乐接过信展开。孙远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老槐树的事,末尾加了一句——“少卿查案查得深了,老奴帮不上忙,只能在旧宅替少卿守着。少卿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