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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留 梁富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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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富书吃过饭,并没有像原计划那样去找梁季舒,给他发了个不去的短信,便离开医院。
初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梁富书站在医院大门口,抬眸望向远方,大雪纷飞,他伸手,片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随即化作一滩清水。
出门太急,他连雨伞都没拿,梁富书瞥见旁边正在售卖的雨伞,本想购买的他在看到纸壳上写着二十五一把的字眼,让他打消了购买的念头。
啧,
这么贵。
算了,还是衣服自带的帽子比较适合。
梁富书抬手将帽子搭在头上,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在摸到烟盒后,抽出一根香烟将其点燃,随着人群离开。
漫天碎雪飘落街巷,万物皆宁静,仿佛世界被冻结般停留在将要幸福的瞬间,似乎千年后才能化解。
梁富书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冬天,甚至特别讨厌。
梁母去世是在某年仲冬。
梁父逝世是在一个寒冬。
梁富书跟梁季舒分家也是在冬天。
就连梁季舒得了腿寒也因为冬天。
从梁富书出生到十岁之前家里一穷二白,总想把一块钱掰成一百来花,衣服也全是他和梁季舒混着穿。
春夏秋还好,随便穿都可以,但冬天太难熬了,一件棉袄缝缝补补穿三年,更别说裤子了。
梁富书有梁季舒穿不上的衣服裤子抗冻,可几年不添置新衣的梁季舒又拿什么熬过每年的冬天呐?
偶而梁父给梁富书买新衣时,会拿邻居家不要的衣服给梁季舒,对他而言这便是新衣,他从来不会与梁富书争吵,甚至会问他冷不冷。
梁富书最初不知道梁季舒早就得了腿寒,只发现他穿得很少,问他时他就说自己不冷。
在梁富书强制性查看他腿的那天,才得知却早已为时已晚,梁季舒的腿已经到了治不好的地步,平常走路都有些艰难。
夜里常常会因为双腿疼痛而久久不能入睡,严重点就会每走几步疼得停下。可家里条件太差了,即使发现了梁父也没钱治病。
他供得起两人上学已经掏空他所有积蓄。
那天,梁富书哭得不成样子,说对不起梁季舒,说以后给他买一百条秋裤使劲穿,说给他请最好的医生…
梁季舒对梁富书永远都是莞尔一笑,说:没事,不疼。
那年冬天,梁富书许下诺言:不再让梁季舒受苦。而未来,梁季舒的痛苦都是由他一手造成。
人们总是会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
梁富书沿着街道商铺走,路经过一家超市,随意瞟了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他习惯性驼着背走,从后面看像个瘦骨嶙柴的时尚老头。
在走出超市的五十米后,他莫名地折返回来走进超市,梁富书顺着指示牌,来到家纺区货架。
法兰绒毛毯45元
拉舍尔毛毯112元
羊毛混纺毛毯179元
仿兔毛毛毯450元
梁富书扫过货架上的价格表,在写着“仿兔毛毛毯450元”的牌子停下,挑了个深灰色去收银台结账。
出了超市,他又再次折返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不过十五分钟,梁富书便来到梁季舒跟前。
梁季舒安安静静斜靠在椅子上,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将自己蜷缩在一起,整张脸冻的发白,毫无血色,说是只人间遗留小鬼都不为过。
梁富书轻轻地拍打开身上的雪花,上眼皮缓慢下垂,将怀里抱里着的礼盒放在梁季舒旁边的椅子上,蹑手蹑脚地拿出,又生怕他发现般搭在他腿上。
做好一切,他没叫醒梁季舒,利落转身离开。
静悄悄地离开。
无声无息。
快要走到家门口,梁富书伸手摸出手机,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又瞟了眼时间,在心底默算了片刻,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雪逐渐大了起来,漫过屋檐、覆上车顶……笼罩世间万物,想将其雕刻成白色天堂,不巧,总有些人喜欢越规逾矩。
梁富书买齐东西回到小卖部,东西刚排列归位,一位老人从外面进来。听到风铃声他才向门口往去。
老人虽看起来脏兮兮,但也没那么干净,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脏臭味,看上去很难让人靠近。
“老板,老板。”梁富书看着老人将小推车靠在台阶下方,便把手中的东西搁在一旁,走上去:“还是老样子?”
“昂,老样子。”
“行,我现在给你装。”
他进到客厅,将刚买回来的东西全部搬到小推车上。
跟老人闲聊:“这么大的雪怎么来的?”
“做公交车。”老人傻傻的笑:“快过年了,儿子也快回来了。”
“行啊,总比一个人强。”
“是嘞,听说交女朋友了。”
梁富书:“那也快当爷爷了。”
“哪有,”老人笑的身子往后仰,摆了摆手:“幸福就好,幸福就好。”
他弓着身子走到客厅,想要跟梁富书一起搬货,但在看到屋子里的变化时,不由转身看向他,指了指客厅,问:“家里来人了?”
“嗯。”梁富书双手抓住货物,他忙着搬大米,没抬头。
“女朋友?”
经常被他说,所以梁富书早已习以为常。
“你觉得哪个女生能看得上我?”他自我调侃。
“怎么会,哪个女孩子不欢喜你!”
他笑了笑没吭声。
梁富书头一次遇到他是在某个夏天,厚厚的棉袄裹挟着他,就蹲在马路边上。后来,梁富书才得知,老人是个退伍军人,但在救自己儿子的途中意外伤到脑袋,导致智力下降,偶尔活成个小孩。
不过,他自己的孩子从未忘记过。
家人常年不在身边,具体情况梁富书也不清楚。
最开始,梁富书仅仅只是看他可怜,给他置办新衣,添置食品,可后面老人执意要把钱还给梁富书。再见时,他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给了梁富书。
在看到□□的那刻,梁富书差点笑出声,说以后这种钱在他这里才能消费。久而久之,两人边处成朋友,老人会在每个月的十一号下午准时抵达梁富书小卖铺,而梁富书早会去准备店铺不存在的东西,等着他。
老人是梁富书在这南京唯一替他解闷的人。
他从衣服里面掏出纸钱,将钱递给梁富书。
梁富书在看到钱时,特地拔高了些音量:“哟!大钱啊,有点难找呐。”说这,他从收银台里拿出八百整钱,塞到老人手中。
“一百九,没十块钱零钱,收你二百不生气吧。”
“哪能呐!”
“拿好了,八百块钱。”老人嗯嗯几声,梁富书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门锁,在老人走出店铺后,他才简单锁上门,“路滑,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不用,也就你不嫌弃我。”
“回家好好过年,等你儿子回来。”梁富书拉着小推车,与他同行。
满心满语都是儿子的他,在此刻没有吭声,淡淡笑了一下,没了后续。
他双手背在后面,身子往梁富书的方向侧了侧。
“对了,你还没给我讲过,你房子里住着的是谁?”
“想听?”
“不然嘞?”
“陌生人,就过来借住几天,到时候就走了。”梁富书声音平淡如水。
老人“切”了一声,像父亲般唠叨:“你也不知道找个女朋友,老了怎么办?”
“老了就死呗。”梁富书不以为然。
“你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梁富书很想问如果娶妻生子以后跟他一样,有什么意义?不照样还是一个人吗。
他的孩子这么多年有看望过他吗?
他的妻子这么多年有原谅过他吗?
他又何时能与家人团聚呐?
…
总有人希望圆满,但也有人觉得止步于此就好。
诞生时,是幸福的序章,离开时,是痛苦的终章。
与其让他人难过,梁富书的做法就是止步于此就好了,彼此放过彼此。
让回忆停留在圆满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