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声音不记得》木辞南

2、没有声音的离开

　　一
　　早上乔信声是被编辑的电话吵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催债的编辑"是她给编辑备注的名字
　　当时编辑本人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反正也没错

　　"你居然还没起？"编辑崩溃的声音穿过听筒"都九点半了祖宗。"

　　"嗯。"

　　"嗯什么嗯别嗯了祖宗稿子写了吗？"

　　"……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这种沉默乔信声太熟悉了，是编辑在"发火"和"算了算了"之间做选择。
　　虽然每次都是后者赢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编辑不知道又从哪里学的新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信声”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坐那儿三个小时，一万字，眼睛都不眨读者哭得稀里哗啦，你面不改色。"

　　乔信声想了想说："面不改色有点夸张了。"

　　"你懂我意思。"

　　她确实懂只是说不上来最近自己怎么了

　　"我尽量这周赶出来行不"她说。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被子蹬到一边，她捞回来盖好，又觉得热再蹬开 来来回回两趟，最后把被子团成一团踹到床尾光着腿坐在床边发愣。

　　她一个写虐文的人，自己的生活倒是挺温和
　　没有大起大落，每天的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起床、吃饭、坐地铁、发呆、回家、做饭、睡觉偶尔被编辑催一次，情绪波动一下 第二天恢复原样

　　习惯了

　　二

　　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七八糟，左脸颊一道红印昨晚睡觉不老实压的。她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算了。其实她也不太在意这些，出门前随便抓两下就行。

　　早餐吃的前几天的剩菜 乔信声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三

　　早餐完毕后乔信声合上电脑准备出门。

　　今天打算去书店坐坐。倒不是想看书，主要是那儿凉快，而且老板林知予那儿永远有现成的咖啡，不用自己动手。

　　书店在城南一条小街上，离她家不远的
　　这条路走过很多次，闭眼都能找到。路两边是一些老小区，一楼开着很多各种各样的小店
　　例如修鞋的、卖五金的、打印复印的还有一家名字取得特别长的包子铺叫"王记正宗天津风味灌汤包"

　　乔信声记得自己以前在这家包子铺买过早餐，记得三块五一笼。那时候刚刚开始写小说很缺钱，什么都算着花现在靠写小说挣的钱够花，不过那个算着花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她妈还时常因为这个事夸她节俭

　　书店门是玻璃门上面贴了一张手写告示："空调坏了"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知予的。

　　乔信声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有点闷。林知予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看到她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热死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修空调"

　　"没钱"

　　"你前两天还说这月挣了不少。"

　　"那是毛利你懂不懂"

　　她没再争熟门熟路往二楼走。
　　靠窗位置照例放着一杯倒好的冰美式旁边一碟没动过的饼干。

　　她坐下，看了那杯咖啡一眼，冲楼下喊："你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的？"

　　"你每天这个点来，每次都点冰美式。我难道还要等你坐下来再说一句哟您来了想喝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只好"哦"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原来的味道没有什么改变

　　她打开手机，准备刷一会儿屏幕亮起来，锁屏还是默认的那张纯黑壁纸她一直懒得换
　　相册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而最新的几张是：编辑发的催稿表情包、一只流浪猫的背影、她昨天吃的那碗面

　　她往下滑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翻到底

　　最底下的一张照片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用低像素手机拍的。画面里是个教室，下午的光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讲台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教室里没人，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有一段没擦干净的板书，字迹歪歪扭扭。

　　乔信声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换过了这么多手机相册传来传去的谁能记得啊

　　这张照片她翻到过很多次，每次都想删，每次都没删。也说不上为什么留着 她觉得可能是想留个念想吧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多想退了出来。

　　退出后乔信声又去刷了会儿短视频

　　大概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似乎想起来了正事 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冰美式慢慢喝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女的嗓门大些，男的压着声音在解释。吵的内容大概是女生看见那个男的带别人去逛街想要个解释。
　　她听了一耳朵没咋太在意 这种事过于常见了

　　喝完冰美式她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
　　于是她开始发呆

　　林知予从楼下上来了，端着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又卡文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一来就对着窗外发呆 今天你发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呆我不想知道都难"

　　乔信声看了他一眼 林知予这人，观察力比别人细致多了但从来不多问她甚至有时候觉得他当书店老板屈才了他更适合做侦探或者居委会大妈。

　　"你最近是不是又写那种特别惨的？"他问得很随意

　　"我一直写特别惨的"

　　"那倒也是"

　　他没再往下说低头喝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想各的气氛也不算尴尬。

　　坐了一会儿，乔信声忽然开口："林知予，你有没有那种明明觉得自己记得一件事，可仔细一想又全是模糊的感觉，说不出具体内容的？"

　　"有啊。"他想都没想，"比如我总觉得自己高中暗恋过我们班一个女生，但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扎马尾后来毕业照拿出来看 你猜怎么着？我发现根本没这个人。"

　　"……那说明你记错了。"

　　"对，所以这种事别太较真。"

　　乔信声"哦"一声，没再问

　　其实她想问的是那种模糊的感觉会不会不是记错，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弄丢了。但她没说出口一方面是觉得这想法挺矫情的，另一方面就算说了，林知予大概也会用那种"别较真"的语气打发掉

　　乔信声不怎么喜欢这么被人打发

　　从书店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但外面还是很热。她沿街往回走，路过那所中学 又看了一眼校门口。

　　这次台阶上没坐人了

　　她走着走着，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好像是下午，阳光挺好，有人在门口站着 只露出一只很白的手，搭在门框上

　　她不太确定这是记忆还是自己编出来的她自己一个写小说的人，脑子里每天有无数画面在跑保不准是哪个没写完的片段跑错了地方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回到家，她先把昨天冰箱里剩的糖拌西红柿拿出来，坐在餐桌前吃
　　凉的不过西红柿的酸还在

　　这次乔信声全部吃完了她把碗端到厨房准备洗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冲了两遍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墙上钟走到五点十分。那只猫又来了，趴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 喵喵叫了几声

　　重新打开电脑，对着那个写着字母C的文档发了一会儿愣昨天写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还在那儿孤零零的怪可怜

　　她盯着那句话 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难过，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

　　她抬手按了几下键盘，把那句话删掉了。

　　然后又重新打上去。

　　删了打打了删来回四五遍，最后还是留在那儿了。
　　“也挺好的挺有意境的”她安慰自己道

　　她关掉那个文档，回到大纲。这次她决定换个思路不再写那种大起大落的虐，试试写点日常点的细小的像真会发生的事。

　　乔信声打了一行：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经过一家包子铺，买一笼灌汤包。老板记得她她不记得老板。就这么过了一年。"

　　写完念了一遍，觉得还行又打：

　　"后来有一天，她路过那家店，发现关门了。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回老家了，谢谢各位'。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看什么。"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又继续打了一行：

　　"有些人的离开是没有声音的你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人早就不见了，而你是在很久以后才注意到的。"

　　打完乔信声自己自恋了一会儿
　　“不愧是乔信声写的就是好”她自言自语

　　她想了想把这几段一起存进那个C。文档里面

　　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乔信声转身去了厨房打算弄点吃的

　　事实证明写小说真的很容易饿不然为什么她每次一写就想吃饭

　　晚上吃的鸡蛋面她做得挺熟练，水开下面，打个蛋，撒一把葱花盛出来淋一点酱油
　　真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忽然很想有个人陪她一起吃顿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真是当单身狗当久了啊 她在心里想道

　　吃完饭后她自己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大一小像在互相陪着

　　她看了那两只碗一眼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 她又想起那个教室的照片。那个下午的阳光，那一层薄薄的金色。还有门框上那只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乔信声觉得自己有点困了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人在等谁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

　　算了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