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声音不记得》木辞南

1、C。

　　一

　　咖啡已经凉了

　　乔信声低头看了一眼杯壁，没去换。这间咖啡馆她来过几次，靠窗的桌面上有一道陈年划痕，从桌角斜到中间。
　　她每次都坐这儿，因为能看见街对面的公交站，站牌下总站着几个等车的人，表情差不多有的有点烦 有的又有点累但也没真在生气。

　　她喜欢看这些因为比看手机有意思

　　"乔小姐？"

　　对面有人坐下 看样子是三十岁上下，深灰衬衫，袖口卷两道，露出一截手腕，银色手表，不张扬。
　　放包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好。"乔信声说。

　　"周屿。"他伸手，又很快缩回去，像想起什么，"那个……媒人说你不喜欢握手？"

　　乔信声愣了一下 媒人倒是细。她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周屿是正经人说话挺有分寸的，问之前还会先铺垫，他从行业现状聊到职业规划，条理清楚语速适中。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是吗""哦这样"，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乔信声倒是觉得他们两个不像来相亲的倒更像是来面试的。

　　走神时她喜欢看对方的眉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每次看人觉得眉眼善良就感觉这个人就是善良的
　　周屿眉毛还挺浓左眉尾一颗小痣，说话时跟着动。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初中语文老师左眉也有一颗，提问前会抬一下眉。那是初中的事，她居然还能想起来这可真是稀奇

　　她还记得她妈经常说她记性不好来着

　　"……所以就一直做到现在。"周屿说完一段，停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挺好。一个认真工作、有房有车、父母健在的人，有什么不好。

　　相亲将近四十多分钟周屿总共给她倒了两次水

　　临走时周屿帮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很自然的动作。她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说"应该的"。

　　走出咖啡馆，八月的太阳正凶。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她不戴框架眼镜，视力还行，就是有点散光。
　　她写过一篇随笔，说"散光的人看路灯会有光芒四射的效果，像自带滤镜"，编辑看了后还说挺有画面感的
　　二

　　沿街往回走这条路走过很多次，闭眼都能找到家可有时她会想，一条路走得再熟，如果路上曾发生过什么而她忘了，那这条路还算不算同一条路。

　　乔信声觉得自己常想这种没用的问题。

　　路过水果摊，她停下买了几个桃子。卖桃的大姐挺能聊，说今早刚到的，甜得很。乔信声说好，秤完发现多给了一个，大姐说"送你一个，看你面善"。她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前走。

　　住处在城南，一室一厅，一个人够住了。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海，蓝色很重，网上随便买的，挂上就没再注意过。沙发灰色，有点旧，坐垫塌了一块，她习惯了那个凹陷，每次坐下正好卡进去挺舒服的

　　换了鞋，把桃子放水槽洗了两个，坐在餐桌前吃。皮上有绒毛，蹭在嘴边有点痒。咬了一口，汁水顺指缝往下淌，她低头舔了一下，有点甜，但不算特别甜。

　　手机震了一下 编辑："稿子呢？”

　　她看了一眼 没有回 不是她不想回，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

　　放下手机继续吃吃到第三个，忽然有点不对。

　　不是桃子的问题。是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很想吃糖拌西红柿。

　　这个念头真是挺奇怪的她也不记得最近吃过而且冰箱里连西红柿都没有。
　　可那股念头就这么来了，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去买几个西红柿吧"。

　　她盯着桌上的桃核看了几秒。

　　算了她站起来，拿了钥匙和帆布袋，重新出门。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拐个弯就到。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路边有家理发店，门口转灯坏了一侧，红白两色转起来有点歪。她以前常走这条路，夏天树荫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菜市场比想象的热闹。她在一堆西红柿前停下，挑了几个红得匀的。卖菜阿姨说姑娘你挑的这个好，沙瓤的，适合拌糖。她愣了一下，心想这阿姨还挺懂。

　　付完钱往回走，路过一所中学。校门口有几个学生站着，穿校服，书包歪歪挂在肩上。一个男生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校服袖子撸到手肘。旁边一个女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冰棍，他接过去，两个人一起往街那头走。

　　很普通的一幕她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乔信声不认识那两个人。但心里有个很淡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画面。有人在她旁边走着，手里拿着什么，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就笑。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热，抬手扇了两下风，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西红柿洗了，切块，撒一层白糖，放进冰箱。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这个做法真像是有人手把手教过一遍她照着做了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冰箱门。

　　乔信声感觉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她自己说不上来的一种累这种感觉她常有，尤其一个人待着 尤其什么都不干的时候

　　她站起来，把西红柿拿出来，坐在桌前吃。

　　又凉又甜 西红柿的酸被糖压下去一点，但还在。

　　她一勺一勺吃着

　　直到碗里还剩两块。
　　她没再吃，端到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冲了两遍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墙上钟走到三点二十。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窄窄的、斜斜的光。那只猫趴在窗台上，邻居家的常来她从来没有赶过猫打了个哈欠，看了她一眼 又睡了

　　啧睡的真香啊

　　乔信声走过去，把窗帘拉好一半 挡住那道光房间里暗下一些没那么闷了。

　　乔信声打开电脑，准备写点东西。编辑催的那本书她拖了两个月，大纲改了七版，每版都是差不多的套路：两个人在不对的时间碰到，爱得死去活来，然后一个走了，另一个用余生去想。

　　她写得出来，但提不起劲不是没素材，是太够了。她总觉得那些情节是从身体里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写一行，自己就空一分。

　　她打开文档，对着空白页面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像个在原地等她开口的人。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再删。

　　最后只打了一行：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不会到处找我？"

　　打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不是她书里的台词，她翻过旧稿，从没写过这样的对白。那它从哪来的？

　　乔信声想不起来了

　　光标还在闪。她又打了一行：

　　"你一定会到处找我，找到天黑，找到腿软，找到自己也走不动了。"

　　写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语气不像她她写虐文一向克制，很少用这么直接的情绪
　　可这两句话像有人替她写好的，她只是照着念了一遍。

　　她想了想，把这两行单独存进一个新文档，文件名起了一个字母：C。

　　不知道为什么是C。也许是随手按到的，也许是别的。她没多想，关掉那个文档，回到大纲里，强迫自己往下写。

　　写了大概八百字，实在写不动，关掉电脑倒在沙发上。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城市的傍晚总这样，不知不觉就黑了，你还没反应过来，路灯就亮了。乔信声盯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去书店坐坐，编辑估计还得催一轮

　　烦。

　　那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沙发背走过，尾巴扫过她的脸。她伸手抓住那根尾巴，猫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挣扎由着她拽着

　　"你就不能轻点 "她跟猫说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正经事

　　猫"喵"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松了手，猫跳下去，钻进沙发底下睡了。

　　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房间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一两声狗叫楼上有人拖椅子的动静。

　　她听着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真是催眠啊”乔信声在心里想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淡，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花屏

　　样子好像是个教室下午的阳光。有人在门口站着，只露出一只手 搭在门框上。

　　然后就没了

　　跟看剧看一半发现后面还没更新的感觉一样

　　乔信声翻了个身懒得去想了把脸埋进靠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