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淤青》蒽锦

74、烟火气 居家

　　芩舒是被厨房的声响吵醒的。
　　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夹杂着水流哗哗的动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葱油香，顺着没关严的房门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赖了几秒，才终于撑着胳膊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七点四十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软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凉意。
　　芩舒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没人，但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磨砂玻璃门上。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桦珩清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套着那件浅灰色的旧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认真地翻着锅里的煎蛋。
　　灶台上已经摆了两只白瓷盘，一盘盛着切好的水果，另一盘放着烤得微微焦黄的吐司。旁边的小奶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是牛奶。
　　芩舒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桦珩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嗯。"芩舒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半。"桦珩清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去洗脸，马上就能吃了。"
　　芩舒没动，反而收紧了手臂，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再抱一会儿。"
　　桦珩清被他蹭得有点痒，笑着偏了偏头："油还没关呢。"
　　"那你关。"
　　"……你松开我才能关。"
　　芩舒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牛奶别加糖。"
　　"知道。"桦珩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上次说太甜了。"
　　芩舒洗脸刷牙的功夫，桦珩清已经把早餐都端上了桌。两杯热牛奶，两份煎蛋吐司，一盘水果，还有一小碟他自己腌的酸黄瓜——芩舒上次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酸的，他就记下了，去超市买了黄瓜回来腌上，今天刚好能开坛。
　　芩舒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酸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起来："好吃。"
　　桦珩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那多吃点。"
　　"你什么时候腌的？"芩舒又夹了一筷子，"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桦珩清说，"看你最近没什么胃口，想着弄点开胃的。"
　　芩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片切得整整齐齐的黄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你也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旁边。窗外有鸟叫，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都是很寻常的、属于早晨的声音。
　　吃完早饭，芩舒主动收拾碗筷。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桦珩清跟在后面，伸手要接："我来吧。"
　　"不用。"芩舒侧身躲了一下，"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桦珩清没再坚持，靠在厨房门边看他。芩舒洗碗的动作很利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一截手腕。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尖翻涌。
　　"今天想做什么？"桦珩清问。
　　芩舒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在家待着？"
　　"好。"
　　"你呢？"芩舒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回头看他，"你今天不用出门吧？"
　　"不用。"桦珩清说，"陪你。"
　　芩舒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转回去继续洗剩下的碗："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芩舒窝在沙发里看书，是一本他最近在追的推理小说，看到精彩处会不自觉地蹙眉。桦珩清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沙发那边的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是桦珩清泡的，一杯红茶一杯绿茶——芩舒喜欢绿茶，他记得。
　　中间芩舒看累了，把书扣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桦珩清注意到了，合上电脑："累了？"
　　"没有。"芩舒说，"就是眼睛有点酸。"
　　"那歇一会儿。"桦珩清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要不要给你按按？"
　　芩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默默把书放到一边，然后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到他腿上。
　　桦珩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指腹轻轻按上芩舒的太阳穴，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芩舒闭上眼睛，舒服得哼了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桦珩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芩舒嘴硬，"就是没睡好。"
　　"昨晚十点就睡了。"
　　"……那可能是前天。"
　　桦珩清没拆穿他，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芩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要睡着了。桦珩清低头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芩舒额前的碎发。
　　芩舒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桦珩清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中午两个人一起做饭。
　　说是"一起"，其实主要是桦珩清掌勺，芩舒在旁边打下手——洗菜、递调料、偶尔被指挥着切个葱姜蒜。他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桦珩清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你这切的……"
　　"怎么了？"芩舒瞪他，"能吃就行。"
　　"能吃。"桦珩清忍着笑点头，"就是长得不太好看。"
　　"你嫌弃。"
　　"没有。"桦珩清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刀，"我来吧，你帮我把那边的青菜洗了。"
　　芩舒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去洗菜了。
　　午饭是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麻婆豆腐——考虑到芩舒的口味，桦珩清特意把麻婆豆腐做成了微辣，只放了一点点豆瓣酱提味。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的，撒着翠绿的葱花。
　　芩舒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桦珩清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你也吃。"芩舒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顾着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简单的家常菜，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今天天气不错、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超市的橘子好像挺甜的。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说的人认真，听的人也认真。
　　吃完饭，芩舒主动去洗碗。这次桦珩清没拦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挽起袖子，把碗筷放进水槽里。
　　"下午想不想出去走走？"桦珩清问。
　　芩舒想了想："去哪？"
　　"随便逛逛？"桦珩清说，"天气挺好的，不出去浪费了。"
　　"……行吧。"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了门。
　　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芩舒走在前面，桦珩清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慢慢走。公园不大，但绿化很好，有湖，有长廊，还有一片种满了银杏树的小林子——叶子还没全黄，但已经有几片迫不及待地变了颜色，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芩舒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了看："好看。"
　　桦珩清凑过来："嗯，是挺好看的。"
　　"你要不要？"芩舒把叶子递给他。
　　桦珩清接过来，看了看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带着一点还没褪尽的绿。他把它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要。"
　　芩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芩舒看得入神，桦珩清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桦珩清。"芩舒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芩舒顿了顿，"就是叫叫你。"
　　桦珩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芩舒放在膝盖上的手。
　　芩舒没有挣开。
　　傍晚回到家，两个人都有点累了。
　　芩舒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桦珩清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出来。茶几上还摆着下午从公园带回来的那几片银杏叶——芩舒挑了几片最好看的，夹进了一本厚书里，说是要做书签。
　　"晚上想吃什么？"桦珩清问。
　　"不想动了。"芩舒说，"点外卖？"
　　"行，你想吃什么？"
　　芩舒想了想："上次那家粥铺？"
　　"好。"桦珩清拿出手机，"还是南瓜粥和虾饺？"
　　"嗯，再加个凉拌木耳。"
　　外卖到得很快。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暖黄的灯光喝粥。南瓜粥熬得绵软香甜，虾饺皮薄馅大，凉拌木耳酸辣爽口。芩舒吃得满足，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桦珩清问。
　　"好吃。"芩舒点头，"这家粥铺不错，下次还点。"
　　"好。"
　　吃完饭，芩舒难得主动收拾了桌子，又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桦珩清在厨房里洗碗，他就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也不说话。
　　"怎么了？"桦珩清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没怎么。"芩舒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桦珩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水槽里浮着的泡沫，声音很轻："嗯，挺好的。"
　　晚上九点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是一部老片子，剧情舒缓，配乐温柔。芩舒一开始还认真看着，后来渐渐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桦珩清注意到了，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芩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闭上了眼睛。
　　电影还在放着，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桦珩清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呼吸均匀，睫毛轻颤，睡得很安稳。
　　他伸手，轻轻把芩舒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他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水。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晚，谁也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