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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桂雨落下,秋天来临 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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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芩舒是被桂花香叫醒的。
窗帘没拉严,漏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里挤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甜丝丝的气味,扑在脸上,像是谁在梦里撒了一把糖。
芩舒翻了个身,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他伸手摸了一下,余温还在。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油花溅开的滋滋声。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卷着爪子,眼巴巴地看着里面。
桦珩清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芩舒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早上吃什么?"
桦珩清头也没回:"煎蛋,粥,还有昨天买的定胜糕。"
芩舒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锅里。两个鸡蛋煎得圆圆的,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在锅里轻轻颤着,像两轮小太阳。
"好看。"他说。
桦珩清把蛋盛出来,递给他:"好看就多吃。"
芩舒接过来,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混着酱油的咸香,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桦珩清在他对面坐下,端着粥碗,看他吃得一脸满足,笑了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芩舒咽下去,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今天去哪儿?"
桦珩清想了想:"昨天去了湖,去了山。今天……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吧。"
"哪儿?"
"满陇桂雨。"
芩舒愣了一下:"满陇桂雨?"
"嗯。"桦珩清说,"十月了,桂花正开。满觉陇那条路,两边全是桂花树,风一吹,桂花落下来,像下雨一样。"
芩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心动:"好。"
吃完早饭,他们出了门。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好,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连云都少见。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烫,刚好。
满觉陇在西湖西南的山里,从市区过去,要坐一段公交,再走一段路。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楼房变成树木,从喧嚣变成安静。
芩舒靠在桦珩清肩上,看着窗外。路两旁的树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绿的,黄的,半绿半黄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困了?"桦珩清问。
芩舒摇摇头:"不困。就是觉得,这样坐着,挺好的。"
桦珩清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到站,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路不宽,两边的桂花树一棵接一棵,枝叶交错,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那些细小的、米粒一样的花,从枝头飘落,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真的像下雨——一场金色的、带着香气的雨。
芩舒站在路中间,仰着头,看那些花落下来。有一朵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朵花又落下去,飘到地上,和其他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好看吗?"桦珩清站在他旁边,问。
芩舒说:"好看。"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桂花,忽然说:"我以前写小说的时候,写过一场桂花雨。但写的时候没见过真的,全靠想象。"
"现在见过了呢?"
芩舒想了想:"写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写的是'桂花像雨一样落下来'。"芩舒蹲下去,捡起一朵桂花,放在手心,"但真的桂花雨,不像雨。雨是往下砸的,桂花是飘的。它不着急,慢慢地、慢慢地落,像是知道你会接住它。"
桦珩清也蹲下来,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朵花。那花小小的,四片花瓣,颜色是那种很淡的、接近透明的黄,像一小团凝固的阳光。
"那应该怎么写?"桦珩清问。
芩舒看着那朵花,想了一会儿,说:"应该写,桂花不是落下来的,是风替它做的决定。"
桦珩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写得出来。"他说。
芩舒也笑了,把那朵花放进口袋里:"嗯,我写得出来。"
他们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越往山里走,桂花香越浓。那香气不是扑过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你整个人泡在里面。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甜味。
路边的农家小院里,有人在晒桂花。竹匾里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花在阳光下晒着,香气被太阳一蒸,更浓了。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他们,笑了笑,没说话。
芩舒也笑了笑,算是回应。
走了一段,他们在一棵老桂花树下坐下来。树很大,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坐过很多人。
芩舒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头顶的花。风一吹,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桦珩清。"
"嗯?"
"你说,这些桂花落了一千年,有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坐在这儿看?"
桦珩清想了想:"有吧。"
"他们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概和我们一样。"桦珩清说,"在想,这花真香。"
芩舒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能答上来。"
桦珩清也笑:"不是什么都能答上来。是你问的,我刚好知道。"
芩舒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们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吹,桂花一阵一阵地落。偶尔有游客经过,说话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散去。山里的时光像是比外面慢,慢得像是被桂花香黏住了。
中午他们在山下一家农家乐吃了饭。老板推荐了桂花糖藕、桂花糕、桂花酒酿圆子,满满一桌,全是桂花做的。芩舒每样都尝了一口,吃得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好吃。"他指着桂花糖藕说。
桦珩清给他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
"你老说这句。"
"因为你就爱吃这句。"
芩舒被他堵得没话说,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们在山间的小路上走了走。路的一边是茶园,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梯田。另一边是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芩舒蹲在溪边,伸手探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带着山间的气息。
"凉吗?"桦珩清问。
"凉。"芩舒缩回手,甩了甩水珠,"但是舒服。"
桦珩清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两个人并排蹲在溪边,看着水从指间流过,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芩舒忽然说:"桦珩清,我想把今天写下来。"
桦珩清转过头看他:"写什么?"
"写今天。"芩舒说,"写桂花,写满觉陇,写这棵老树,写这条小溪。写我们坐在这儿,看花落了一下午。"
桦珩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桦珩清摇摇头:"不用问。你想写的东西,一定值得写。"
芩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被桂花香泡过。
傍晚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小路染成橘红色。桂花还在落,在夕阳里,那些花像是镀了一层金,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金色的雪。
芩舒走在前面,桦珩清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的时候,芩舒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桦珩清。"
"嗯?"
"今天,我也许了个愿。"
桦珩清看着他:"什么愿?"
芩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桂花,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朵花飘起来,在夕阳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去,落在满地的桂花里,分不清了。
"走吧。"他说,"回家。"
桦珩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和他并肩。
回家的路上,芩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像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天上随意抹了一笔。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今天一整天,都跟着他们。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年糕照例蹲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芩舒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今天乖不乖?"
年糕蹭了蹭他的下巴,咕噜咕噜地响。
桦珩清换了鞋,走进厨房:"晚上想吃什么?"
芩舒抱着年糕,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今天吃了那么多桂花,晚上吃点清淡的吧。"
"那煮个粥?"
"好。"
粥煮好的时候,芩舒已经窝在沙发上,抱着年糕,快要睡着了。桦珩清端着粥走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笑了笑,把粥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他:"起来,吃完再睡。"
芩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碗粥,白米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他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刚刚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路流下去,流到胃里,流到四肢百骸。
"好喝。"他说。
桦珩清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自己的碗:"好喝就多喝点。"
芩舒笑了:"你又说这句。"
"因为你就爱听这句。"
芩舒没反驳,低头继续喝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粥的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喝完粥,芩舒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桦珩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写什么呢?"
桦珩清没抬头:"写今天。"
芩舒愣了一下:"你写今天?"
"嗯。"桦珩清说,"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芩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芩舒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悄悄退开,走到窗边。窗外,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像一幅剪影。风一吹,花落下来,在月光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
他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有桂花,有风,有阳光,有溪水,有一碗热粥,有一个人。
他想,这样的日子,值得写下来。
他也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