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两座城市的第一场雨 你那边也下 ...
-
桦珩清转学的第三周,旧学校门口的那棵银杏树开始落叶子。
他站在树下等校车,抬头看那些黄得透明的叶片在风里打转,忽然想起桦珩清学校门口好像也有银杏。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们放学后并肩走,桦珩清用鞋尖踢叶子,踢出一小片碎金,说"你看,秋天的声音"。
现在那条路他只能从地图上看见。
打开手机,定位显示:桦珩清距离你 47.3 公里。
四十七公里。
不算很远,但对两个高中生来说,差不多就是"无法抵达"。
芩舒把手机塞回口袋,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看,是同班的茉沁,跑得气喘吁吁,书包带歪在一边。
"芩舒!你等等!"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茉沁喘着气,"我就是想问问你数学作业。"
芩舒微微皱眉:"哪个?"
"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茉沁挠了挠后脑勺,"我算出来是根号三,但感觉不太对。"
"是根号二。"
"啊?"茉沁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又算错了……你脑子怎么长的啊,都不用算?"
芩舒没回答,只是翻开自己的作业本递过去。
茉沁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芩舒侧脸上,忽然说:"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谁?"
"没有,就是……"周以然顿了顿,"我初中的一个同学。你侧脸特别像他,尤其是低头的时候。"
芩舒心头一跳。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他身边,说"你长得好像一个人",然后笑着摇头说"算了,没什么"。
那是谁?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看人时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那种目光,他后来再没见过。
——
下午五点半,芩舒回到出租屋。
这是妈妈租的,离新学校很近,步行十分钟。一室一厅,客厅窗台上摆着妈妈从老家带来的绿萝,叶片垂得很长,却总也不死。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经过窗台时,看见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今天有风。
他想起一个画面——雨天,伞下,桦珩清站在他面前,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湿了他衬衫的肩线。桦珩清问他"你冷吗",他摇头,然后桦珩清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那天之后,桦珩清感冒了。
芩舒在医务室门口等他,看他推门出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却还笑着问"你怎么在这"。
"你又发烧了。"芩舒说。
"没有。"桦珩清摇头,"就是有点……嗓子疼。"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
桦珩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更应该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桦珩清点头,又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医务室的白灯下亮得有些刺眼,"但是芩舒,如果我生病了,你会来看我吗?"
"会。"
"那我就不害怕了。"
——
现在,芩舒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
他忽然很想给桦珩清打个电话。
但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始终没有拨出去。
不是因为不想打。
而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好吗?"——太生疏了。
"我想你了。"——说不出口。
"今天你们那里下雨了吗?"——这个可以,但他怕听到答案后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最后,他只是打开微信,找到桦珩清的头像,点开对话框。
——
桦珩清
最后一条消息:昨天 23:17
晚安。
——
芩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安"。
多么普通的一个词。
他们以前每晚都会说,说完之后再各自熄灯睡觉。有时候芩舒会故意拖延,躺在床上听着桦珩清那边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想象他翻身的模样。
现在,他们只有在深夜才能说上话。
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有补习班——两个人的时间表完全错开,连视频都很难约上。
有时候芩舒想,异地恋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是那种天天吵架的激烈——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钝刀子割肉的酸。
是你在食堂吃饭时,忽然看见一个背影,和某个人很像,你端着餐盘追出去,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他。
是你在晚自习结束后,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见月亮,想拍下来发给谁,又怕打扰对方睡觉。
是你在深夜醒来,习惯性地去摸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晚安。
——
芩舒坐在床边,靠着墙壁。
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他们高一军训时拍的。照片里,桦珩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神却落在芩舒身上。
芩舒还记得那天的事。
教官让他们站军姿,桦珩清站在他右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太阳很毒,芩舒觉得头晕眼花,脚底发麻,但他咬牙撑着,没敢动。
忽然,一只手悄悄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桦珩清的指尖。
——你还好吗?
那只手在问。
——我还好。
他没有回答,但把手翻了过来,掌心贴着桦珩清的掌心,握了一秒,然后松开。
那一秒,好像什么都说了。
——
现在,芩舒看着照片里那只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知道,桦珩清也在想他。
不是因为对方说过,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两个人站在两座城市的两端,中间隔着四十七公里,却能在某个瞬间,同时想起对方。
比如此刻。
芩舒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输入:
你们那里下雨了吗?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桦珩清:在下。
你呢?
芩舒:没有。
桦珩清:哦。
芩舒:你带伞了吗?
桦珩清:带了。
芩舒:那雨停之前别在外面待着。
桦珩清:好。
芩舒:别感冒。
桦珩清:嗯。
芩舒:……
桦珩清:……
芩舒: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天气。
桦珩清:我知道。
芩舒:那我睡了。
桦珩清:好。
桦珩清:晚安。
芩舒:晚安。
——
芩舒熄灭屏幕。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雨天,伞下,桦珩清站在他面前,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湿了他衬衫的肩线。
"如果我生病了,你会来看我吗?"
"会。"
"那我就不害怕了。"
——
现在,芩舒躺在床上,在四十七公里之外,轻声说:
"我也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隔着多远,桦珩清都会在某个地方,同样看着这场雨,同样想着他。
他们之间,不需要"见面"来证明什么。
因为有一种距离,不是用公里数来衡量的。
而是用——
"我正在想你"。
——
桦珩清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
雨比刚才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他低头看手机屏幕,芩舒的名字在通知栏里亮着
——
你们那里下雨了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
在下。你呢?
没有。
哦。
你带伞了吗?
带了。
他确实带了。那是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小卖部买的,没什么特别。但他每次带出门都会想起另一把伞——
高一那年夏天,芩舒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校门口,伞骨上缀着蓝色的星星图案。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桦珩清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在这?"
"等你。"芩舒说。
"等我干嘛?"
"你没带伞。"
桦珩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凉凉的。他刚才从食堂跑过来,雨下得太急,根本来不及躲避。
"你等了多久?"
"不久。"芩舒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走吧。"
"去哪?"
"宿舍。"
"你呢?"
"我送你。"
"那你自己呢?"
"我后来再回教室。"芩舒说,"所以快点。"
桦珩清没再说话。
他只是跟着芩舒走进雨里,看着伞骨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晃动,听着雨声砸在伞面上,咚咚咚,像心跳。
——
现在,桦珩清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低头看着手机。
那我睡了。
好。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声很吵,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但他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
芩舒。
——
从转学到现在,已经三周了。
桦珩清不太记得当初为什么同意分开——好像是因为芩舒妈妈工作调动,好像是因为那所学校的升学率更高,好像是因为……他不想让芩舒为难。
总之,他们现在隔着四十七公里,一个坐公交一个坐地铁,时间错开,作息不同,连周末都凑不到一起。
有时候桦珩清会在食堂吃饭时,忽然想起芩舒。
想起他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他把不爱吃的菜挑到一边的动作,想起他嘴唇上沾着米粒时,被桦珩清用手指抹掉。
"你干嘛?"
"你脸上沾东西了。"
“那你不能用纸巾?"
"手更方便。"
"……"
——
现在,桦珩清想起那些画面,觉得像是在看一部老电影。
画面有点模糊,声音有点失真,但每一帧都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
回宿舍的路上,桦珩清遇见了茉沁。
茉沁是芩舒学校的同学,今天来这边办事,刚好碰上。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躲雨,看见桦珩清时愣了一下。
"你是……"
"桦珩清。"
"哦!"茉沁眼睛一亮,"我知道你,芩舒跟我提过。"
"提过什么?"
"就……"茉沁挠了挠头,"他说你们以前是同桌。"
"嗯。"
"他还说你……"茉沁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桦珩清看着他。
"他说什么?"
"就是……"茉沁有点尴尬,"他说你特别聪明,数学很好,还会画画。"
"就这样?"
"还有。"茉沁想了想,"他说你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睫毛很长,垂下来像……"
"像什么?"
"像……"茉沁努力回忆,"像蝴蝶翅膀。"
桦珩清愣住。
——
蝴蝶翅膀。
——
这话他没听芩舒说过。
但他记得另一个画面——
高一下学期,美术课,老师在讲台上讲透视,他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蝴蝶。芩舒坐在他旁边,低头做数学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在画什么?"
"蝴蝶。"
"让我看看。"
他把画递过去,芩舒接过来,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
"你喜欢?"
"嗯。"芩舒点头,把画还给他,"你画画的时候很专注。"
"所以呢?"
"没什么。"芩舒低下头,继续做题,"就是觉得……好看。"
——
现在,桦珩清站在雨里,想起那句话。
"好看。"
"你画画的时候很专注。"
"睫毛很长,垂下来像蝴蝶翅膀。"
——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原来芩舒也在想他。
原来他也记得那些画面。
原来即使隔着四十七公里,他们还是会在同一时间,想起同一件事。
——
"你还好吧?"茉沁问。
"嗯。"桦珩清点头,"我就是……有点想他。"
"想谁?"
"芩舒。"
茉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
"他挺好的。"茉沁说,"就是……有点安静。"
安静?"
"嗯。"茉沁想了想,"他不太爱说话,下课就在位子上发呆。有时候我看见他看着窗外,不道在想什么。"
桦珩清没说话。
他知道芩舒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
——
"还有。"茉沁忽然想起什么,"他好像经常看手机。"
"看什么?"
"不知道,就是……"茉沁比划了一下,"盯着屏幕,有时候笑,有时候皱眉。"
"皱眉?"
"对。"茉沁点头,"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距离有点远。"
——
距离有点远。
——
桦珩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很想现在就给芩舒打电话,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打。
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因为——
打完电话之后怎么办?
听见对方的声音之后怎么办?
确认对方也在想自己之后怎么办?
——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想着一个隔着四十七公里的人。
想着他说"距离有点远"。
想着他皱眉的样子。
想着他发呆时看向窗外的眼神。
——
"我得回去了。"茉沁说,"雨小了。"
"嗯。"
"你呢?"
"我再待会儿。"
"行。"茉沁撑开伞,"那再见。"
"再见。"
——
茉沁走了之后,桦珩清还站在原地。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
晚安。
晚安。
——
他忽然很想说点别的。
不是"晚安",不是"你带伞了吗",不是"你们那里下雨了吗"——
而是——
"我想你了。"
"我想见你。"
"四十七公里太远了,我不想隔着屏幕说晚安。"
——
但他没有发。
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