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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飞鸟与笼 人一定要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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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舒从父亲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像踩着一排看不见的刀片。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敢呼吸。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到胸口,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好像在某一次被扇耳光之后就被打干了,只剩下一种干涩的、钝钝的痛,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没有打他。今晚甚至没有骂他。只是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不如死外面。”
那句话比任何耳光都疼。
芩舒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桦珩清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凉,可是看他的时候会弯起来,弯成两道温柔的弧。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芩舒没有动。他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会给他发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又震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爬过去把手机摸出来,一条好友申请从QQ弹出来。
桦珩清:「你为什么要躲我……」
芩舒盯着这四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没有为什么,你很烦知不知道。」
对面几乎是秒回:「骗人。」
苓舒愣了一下。
桦珩清:「你每次说的时候,其实我都知道。」
芩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明隔着屏幕,明明隔着一条街,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可桦珩清就是知道。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桦珩清:「……」
芩舒的手顿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能不能带我走”——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他不能把桦珩清也拖进这摊烂泥里。
过了很久,他才发了一句:「明天再聊吧。」
桦珩清:「明天我去找你!」
芩舒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第二天是周六。
芩舒起得很早,趁家里人还没醒,他背着一个旧书包出了门。书包里装着几本复习资料,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香港大学招生信息。
他约了温予清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见面。
温予清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拿铁,看到他进来,抬手招了招:“这边。”
芩舒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立刻说话。
温予清把其中一杯拿铁推到他面前:“给你点的,你喜欢的。”
“谢谢。”芩舒接过拿铁,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温予清看着他,没有催他开口。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乐轻轻响着,是一首粤语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却很温柔。
最后还是芩舒先开了口:“我查了一下香港的大学。”
温予清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然后呢?”
“我想去。”芩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去香港。”
温予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知道吗?”
芩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予清问,“学费呢?生活费呢?你一个人过去,什么都没有,怎么活?”
芩舒抬起头,看着温予清的眼睛:“我可以打工。我查过了,那边允许学生兼职。我可以边打工边上学,总能撑过去的。”
温予清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芩舒,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真的可以吗?”
芩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留在这里,我才真的不可以。”
温予清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见过苓舒身上的淤青。那些被长袖校服遮住的、青紫色的痕迹,苓舒以为藏得很好,可温予清早就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备用外套借给芩舒穿,说“今天风大”。
都是被困住的人。温予清被困在家族的重担里,芩舒被困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不同的是,温予清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而芩舒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好。”温予清说,“那我帮你。”
芩舒愣住了:“什么?”
“我帮你查学校、查申请流程、查奖学金。”温予清说,“我在香港有亲戚,到时候可以帮你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一个人过去,总得有人接应。”
芩舒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温予清,眼眶有点发红。
温予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假装喝拿铁:“别这么看我,怪肉麻的。”
芩舒低下头,轻声说:“温予清,谢谢你。”
“行了行了。”温予清摆了摆手,“你先把这杯咖啡喝完,然后我们认真聊聊申请的事。”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温予清帮芩舒把香港几所大学的申请要求、奖学金政策、住宿信息都整理了一遍,写满了三张纸。芩舒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离开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温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芩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予清:“温予清。”
“嗯?”
“……你说,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是不是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温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吧。伤太深了,想忘都忘不掉。”
芩舒也笑了。他转过身,走进暮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芩舒坐在书桌前,把那三张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每一个校名都像一扇窗,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桦珩清:「今天去哪儿了?一整天没回消息,我到火车站了。」
芩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去图书馆复习了。」
桦珩清:「这么用功?」
芩舒:「嗯,快考试了。」
桦珩清:「那出来我们聊下?」
芩舒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酸酸的。他想说好,想说考完试我们去看海,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考完试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再说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
芩舒以为桦珩清不会再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桦珩清:「芩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这句话,手指微微发抖。他太了解桦珩清了,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比谁都敏感。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昨晚的沉默,今天的失联,还有那句敷衍的“再说吧”。
芩舒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没有啊,就是最近有点累。」
桦珩清:「真的?」
芩舒:「真的。」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那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从酒店去找你,给你带早餐。」
芩舒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就湿了。他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他不能哭。他不能心软。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二天早上,桦珩清果然来了。
他站在芩舒家楼下,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芩舒从楼道里出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早啊。”
芩舒走过去,接过早餐,指尖碰到桦珩清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桦珩清问。
“还行。”芩舒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回答。
桦珩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芩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桦珩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弯着,带着笑,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芩舒忽然很想抱他。想告诉他一切,想靠在他肩膀上,想让他带自己走。
可是他没有。
他往后退了半步,扯出一个笑:“哪有,我吃得挺好的。走吧,要迟到了。”
桦珩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碎金。芩舒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在桦珩清身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好了。
可是路总有尽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芩舒停下脚步,看着桦珩清:“桦珩清。”
“嗯?”
芩舒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变成一句:“……谢谢你。”
桦珩清愣了一下,笑了:“谢我什么?给你带了顿早餐?”
芩舒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转身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桦珩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教学楼,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揉芩舒头发时指尖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桦珩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芩舒正在从他身边一点一点走远,远到他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那天晚上,芩舒坐在书桌前,把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桦珩清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一条一条地看。
「明天见。」
「好。」
「晚安。」
「嗯。」
「在想你。」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关掉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他偷偷办好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还有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那是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下个月的机票。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最深处,锁好,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一只鸟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他对自己说:芩舒,你要飞出去了。
你一定要飞出去。
下午,芩舒和桦珩清说了再见后,便走回了家。
“砰——”那一声脆响来得毫无预兆。酒瓶从桌面滑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撞上地砖,碎成无数透明的棱角。酒液像血一样蔓延开来,映着惨白的灯光,泛着冷冽的光。此时,芩舒脸色一白,他知道面对他的又是一顿打……
芩舒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静得可怕。
父亲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桌上散着一地碎纸,像下了一场惨白的雪。那些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整理出来的香港大学资料——招生简章、专业介绍、奖学金申请流程,还有那张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报名表。
现在,它们都成了碎片。
芩舒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些纸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父亲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芩舒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狰狞。
“你想走?”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苓舒的耳膜,“你想去香港?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芩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父亲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芩舒,你哪儿也去不了。”父亲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我的儿子,你就得待在我身边,待在这个家里。你想飞?我把你的翅膀折了,看你还怎么飞!”
话音未落,父亲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那一巴掌甩在芩舒脸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脆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门框上,后背生疼。
“你凭什么?”芩舒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妈妈和哥哥犯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关在这里?”
父亲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揪住芩舒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掼在墙上。苓舒的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墙面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是你爸!我生你养你,我想让你怎么样就怎么样!”
又是一拳。这次砸在了芩舒的肚子上。
剧烈的疼痛让芩舒弯下了腰,他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打吧。”芩舒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反正在这个家里,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父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忽然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屋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过了很久,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芩舒,我是为你好。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香港,能干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你会被人骗,会被人欺负,你会活不下去的。”
“那在这里呢?”芩舒轻声问,“在这里我就活得下去吗?爸,你看看我,我还是个人吗?我像个囚犯,像个奴隶,我连呼吸都要看你的脸色。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芩舒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擦掉脸上的眼泪,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他的手指被纸的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固执地捡着。
“你捡这些有什么用?”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碎了,拼不回去了。”
“拼不回去也要拼。”芩舒没有回头,“哪怕只剩下一片,我也要拼。这是我的未来,你不能把它撕碎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沾满纸屑和鲜血的手,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芩舒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一定要走。
一定要飞出去。
哪怕翅膀断了,也要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