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五行相生 林衍坐在帐 ...
-
林衍坐在帐篷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古镜横放在折叠桌上。
此时已是傍晚,沙漠的日头沉到沙丘背后,天边烧着一片暗红。
营地外传来工人收拾工具的声响,夹杂着几句西北方言的吆喝。
“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
林衍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我从小就知道。”
“你知道的是名字,”
玄鉴真人看了他一眼,
“不是道理。我且问你,金为什么能生水?”
林衍一愣。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金属上会凝结水珠这个常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简单,不至于让玄鉴真人专门来问。
“你且看帐篷外。”玄鉴真人抬了抬下巴。
林衍扭头望去。
营地的铁架上挂着一把工兵铲,铲面被白天的烈日晒得发烫,此刻日落后气温骤降,金属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白天的热,是阳;入夜的寒,是阴。金属性收敛,白天吸纳的热到了夜间迅速散尽,表面温度比空气低,空气中的水汽便凝结在上头。这就是金生水。”
林衍下意识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金生水。
“这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现象。古人观物取象,看到金属能凝水,便将这种收敛凝聚的性质归为金。你要记住,五行不是五种物质。”
“五行,是五种气的运动状态。”
林衍笔尖一顿。
“金,不是金子,不是铜铁,而是收敛,万物收缩、凝聚、沉降的趋势。木,不是树木,而是生发,万物萌动、舒展、向上的趋势。火,不是火焰,而是温热,万物升腾、温热、光明的趋势。水,不是江河湖海,而是润下,万物流动、向下、滋润的趋势。土,不是泥土,而是承载,万物接纳、包容、化育的趋势。”
玄鉴真人每说一句,镜面上便浮现一个字,五个字围成一个圆圈,缓缓旋转。
“收敛、生发、温热、润下、承载,”
林衍喃喃重复,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这五种运动状态就是五行。”
“不错。”
玄鉴真人微微点头,
“《尚书·洪范》有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这是五行最早的经典出处。你看,《洪范》说的不是五种东西,是五种德性: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一个曰字,说的就是性质,而非物质。”
林衍将这段话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上,又在旁边标注了《尚书·洪范》。作为考古学研究生,他对典籍引文有种本能的严谨。
“接下来,”
玄鉴真人抬手在圆圈上画了五道弧线,将五个字依次相连,
“五行相生。”
镜面光芒微亮,五个字之间浮现出箭头:
金 →水 →木 →火 →土 →金
“金生水,我方才已经说了。水生木呢?”玄鉴真人再次指向帐篷外。
天已经全黑了,但沙漠的月光极亮。
林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营地边缘的沙地上,一丛白刺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是西北沙漠中最常见的耐旱植物,矮矮趴趴,枝条上带着刺,根却扎得极深。
“金属凝水,水渗入沙土,种子得水而萌发,这便是水生木。”
玄鉴真人继续说道,
“你莫看沙漠干旱,每晚那点露水,就是这些耐旱植物活命的根本。金收敛水汽化为水珠,水珠入土滋养根脉,木的生发之力便从那一点湿润中冒出来。”
林衍望着那丛白刺,忽然觉得以前在课本上读过无数次的水循环,此刻被玄鉴真人用另一种语言重新讲了一遍,却意外地贴切。
“木生火,就更直观了。”
玄鉴真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沙漠里的枯枝干草,见火就着。木的生发到了极点,便是枯槁,枯槁则易燃,这是木气转化为火气。”
“那火生土呢?”林衍问。
“火烧完了剩下什么?”
”灰烬。”
”灰烬归于何处?”
林衍顿了顿:“大地。”
“正是。”玄鉴真人抚掌,
“火燃烧之后,一切化为灰烬,灰烬融入大地,成为滋养新生命的养分,火生土。你在这片沙漠里随便挖一挖,就能看到草木灰和沙土混在一起,那就是千万年来火生土的见证。”
“最后一个,土生金。”
玄鉴真人的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沙丘,
“金属从哪里来?从矿石里来。矿石从哪里来?从大地中来。沙土之中蕴含矿物,矿物亿万年凝结成金,这就是土生金。你莫以为沙漠只有沙子,这片沙层底下,有盐壳、有矿脉、有无数沉睡的金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方才看到的那些耐旱植物,它们的根能在沙土中汲取矿物质,那些矿物便是土生金的产物,而金气又反过来收敛水汽,滋养了木。五行相生,就是一个循环,无始无终。”
林衍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圆圈,金水生木火土,箭头首尾相连,像一个旋转不停的轮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五种运动状态不是静止的分类,是一个动态的、自我维持的系统,收敛之气凝聚水汽,水汽滋养生发,生发到极点转为温热,温热燃尽化为灰烬归于承载,承载之中又孕育收敛。
“五行相生,不是A生出B那么简单,”
玄鉴真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而是一种气转化为另一种气。这个转化永不停息,所以万物才能生生不息。”
林衍在笔记本上将五行相生图又画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只画圆圈和箭头,而是在每个字旁边标注了对应的运动状态和沙漠中的实例:
金——收敛——金属夜间凝露
水——润下——露水渗入沙土
木——生发——耐旱植物得水而长
火——温热——枯草燃为灰烬
土——承载——灰烬归土,土中蕴矿
“还有方位。”
玄鉴真人在镜面上画出一个十字,
“金居西方,木居东方,水居北方,火居南方,土居中央。”
南(火)
|
东(木)——土——西(金)
|
北(水)
“为什么是这个方位?”林衍问。
“东方日出,生机萌发,木之生发,故东属木。南方炎热,阳气最盛,火之温热,故南属火。西方日落,万物收敛,金之沉降,故西属金。北方寒冷,阴气最盛,水之润下,故北属水。中央承载四方,土居其中。”
林衍将方位图也画在笔记本上。他画得很认真,每个字都方方正正,箭头和十字线用尺子比着画,一看就是受过学术训练的手笔。
“你这图画得倒是规整。”玄鉴真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学考古的,画图是基本功。”林衍头也不抬。
他正画着,帐篷门帘忽然被掀开。
“林衍,还没睡呢?”
林衍猛地合上笔记本,抬头一看,是导师周敬之教授。
老教授端着一杯浓茶,花白的头发被夜风撩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工作一天后的疲倦,但目光依然锐利。
“周老师。”林衍下意识把笔记本往手边挪了挪。
周敬之走进帐篷,目光在折叠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衍手底下压着的笔记本上。
“画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没什么,”
林衍干笑一声,
“随便涂两笔,整理一下今天的发掘记录。”
周敬之“嗯”了一声,在对面的行军床上坐下,喝了口茶。
他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便随口说了一句:
“我刚才好像看到你桌上有面铜镜?哪来的?”
林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古镜就在桌上,但此刻镜面暗沉,看起来就是一面不起眼的青铜镜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是之前出土的那批器物里的一件,我拿回来做个纹饰拓片。”
“哦,那件古字镜。”
周敬之点了点头,
“背面那四个字确实古怪,明天送所里做个微痕分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扩方。”
“好的周老师。”
周敬之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衍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门帘,走了出去。
林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你导师起了疑心。”玄鉴真人的声音在镜中响起,很轻。
“他只是关心发掘进度。”林衍低声说。
“也许吧。”
玄鉴真人没有争辩,
“但你要记住,阴阳你已经入门了,五行今日也讲了。这些东西,在世人眼中要么是迷信,要么是禁忌。你自己掂量。”
林衍沉默片刻,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两幅五行图,把最后一个细节补齐,在圆圈正上方,他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五行相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马灯。
沙漠的夜极静,只有风刮过帐篷绳索的呜呜声。
林衍躺在睡袋里,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旋转的圆圈: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圈又一圈,像沙漠本身一样无尽无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将他惊醒。
“人呢?!小赵呢?!”
“他傍晚出去,就没回来!”
“指南针怎么回事?全在转圈!”
林衍猛地坐起来,掀开帐篷门帘。营地灯火通明,几个队员打着手电筒团团转,脸上满是惊慌。周敬之披着外套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指南针,表盘里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根本无法定位。
“怎么回事?”林衍快步走过去。
“队员赵磊失踪了,”
周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焦急,
“他傍晚出去,一直没回来。我们派人找了一圈,天黑、沙大,所有指南针全部失灵,手机也没信号,根本辨不清方向。”
林衍看向四周。沙漠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手电筒的光柱在风沙中散乱摇曳,照出去几米就被吞没。四周的沙丘在黑暗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古镜微微一震。
玄鉴真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
“试试用你今天学的东西。”
林衍怔住了。
五行相生。收敛、生发、温热、润下、承载。金西、木东、水北、火南、土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镜形胎记正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