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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再抗拒宿命的安排 ...

  •   傅惊珩的追悼会在第五天举行。

      珠城市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坐满了人。分局领导、支队同事、邻市配合过的派出所代表、几个退休的老刑警——郑海生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他那件灰夹克,扶着膝盖坐着,全程没有抬头。林建国致了悼词,念得短而硬,最后一句"傅惊珩同志,一路走好"说完的时候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把讲话稿折起来。

      老魏站在家属席旁边,身边坐着傅惊珩的老母亲——老太太从外地赶来的,头发全白了,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在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候她凑近了看了很久,伸手理了一下傅惊珩制服领口上那枚没扣好的扣子。

      苏砚知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穿着黑色外套,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从进场到结束几乎没有动过。他看见傅惊珩躺在花丛中间——穿的是警服,左肩的制服被很好地遮住了,看不到任何痕迹。他的面容平静,跟那天病房里的睡姿几乎一样。

      苏砚知远远地看了那张脸很久。告别厅里人很多,有压抑的哭声,有低声交谈,有椅子挪动的吱嘎声。但苏砚知坐在那个角落里像被隔开了一样,那些声音在他周围一圈之外就溶掉了。

      瞻仰遗容的队伍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排在队伍末尾。他一步步走近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慢。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站定了,低头看着那套深色制服盖住的左肩部位。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被老太太理正了的扣子。指尖点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把手收回去了,退后半步,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傅惊珩的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指节微微蜷着,跟平时不同的是指甲剪得很齐整——大概是老太太帮他理的。苏砚知看着那只手的姿态,想着他最后一次握住的这只手那时候还是暖的、还有回应。

      他收回了目光,从告别厅的另一侧绕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着继续等整个仪式结束。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走。苏砚知走在后面,出了告别厅之后在殡仪馆门口的小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终于出来了,淡金色的暖意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他看着那些穿黑色衣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走,有人在门口抱在一起拍了拍背,有人点了烟低头走着。

      苏砚知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傅惊珩的母亲被人扶着上了车,看着老魏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看着韩越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缘低着头抠手指。他全都看着,但身体一直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黑外套的样子,忽然想起来重生那天他站在镜子前面说"你是来让他活的"。他活了。虽然活的时间比前世长了多久他心里清楚——前世傅惊珩倒在那座砖厂的雨夜里,这一世他倒在医院病床的午后阳光里。时间推迟了一个月,地点换了一处,但弹道和口径都一样。

      苏砚知把外套的衣领竖起来挡了一下风。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小广场上的人都散尽了,只剩门口的保安在收拾地上的纸杯。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回自己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回去。他把车开到了傅惊珩出租屋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安安静静地立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外墙的灰色砖面被三月的阳光照得发暖。他上了三楼,拿出傅惊珩之前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保持着傅惊珩住院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沙发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厨房的水池里放着一只洗过的碗倒扣着沥水。苏砚知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茶渍。旁边压着一张纸。

      苏砚知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是他那天画的那张砖厂地形图的复印件。傅惊珩用红笔在烟囱那个红圈外面又画了一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处已排除。备用火力点改至A3。"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加完班困极了的时候随手写的:"苏砚知的地图标得很好。"

      苏砚知看着那行字。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跟那份弹道分析报告放在一起。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变得闷闷的。苏砚知听着那些声音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搪瓷杯拿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回原处。他把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把茶几上的书合上摆正。把屋里所有该收的东西都收了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关上门,下了楼。

      他走出去的时候阳光还在。巷口卖红薯的小摊还在冒着白汽,刚才那阵小孩跑过的声音已经远了。他站在巷口,把外套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地形图按了按,然后朝自己的车走去。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老城区的巷子,汇入珠城三月的车流里。他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

      傅惊珩说他的图标得很好。那张图现在在他口袋里。他在一个他没画过的角度里失去了那个人。

      苏砚知在绿灯亮起的时候踩下油门,驶过路口。车窗外面是熟悉的城市街景,那些他重生后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路口、店铺。他看着它们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忽然觉得自己看这些东西的视角变了一种——不再是"要替他活着"的那种紧了,变成了一种更宽的、更松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之后才能有的开阔。

      他把车停在支队楼下的老位置上。熄火,坐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支队的楼里。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些灯,地板还是那个颜色。他走进法医办公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外套挂好。抽屉里那个装着两颗弹头的信封还在原处。他没有再打开它,只是把抽屉关好,坐在桌前把今天堆积的报告翻开。

      钢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腕稳的。他一行一行地写,字迹整齐而清楚,跟平时没有区别。

      周曼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苏砚知抬头跟她对视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周曼也没有说话,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开始翻面前的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而平常。窗外有鸟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苏砚知看着那只鸟飞远的方向,继续低头写他的报告。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傅惊珩的遗物箱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坐在床沿看着那个纸箱子看了很久。箱子的封口处贴着老魏写的标签——"傅惊珩遗物·请转交家属",墨水已经干了。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蓝灰色的,领口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是在衣柜里压了太久没穿。他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把碎发拨到一边,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之前那两颗弹头——前世的、今生的——以及傅惊珩写给他的那页纸。

      他把弹头留在抽屉里,只把那张折好的纸拿了出来,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他关灯躺下,闭着眼听着窗外春末的风声。那夜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天亮的时候他没有赖床,照常洗漱、换鞋、出门。

      到支队的时候刚过七点半。走廊里还没什么人,韩越在茶水间烧水,老远看见他"苏哥早"了一声,苏砚知抬了一下手算回应。他走进法医办公室,把外套挂好,坐下来。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信纸。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他坐在桌前,把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写——

      "周姐、老魏、韩越、林支队、还有队里所有人:

      看到这页纸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抱歉用这种方式告别。但我想了很久,没有找到别的办法。

      12·17案结了,傅惊珩的名字挂在了墙上。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凶手到案,卷宗归档,他说的'干干净净'这四个字落了地。剩下的事你们都比我擅长,你们会做好的。

      我没有什么牵挂。唯一的牵挂已经走了。我活过两辈子,上一辈子是为翻案活的,这一辈子是为让他活活的。他活了,我看见了。他走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握到最后一刻,我看见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不用给我办什么仪式。碑也不用立。把我跟他放在一起就行,随便什么地方,山坡上、荒地边、种两棵树的空场。你们知道我要去哪。你们都知道。

      周姐,谢谢你带我入门。老魏,你骂人的时候嗓门虽大其实心最软。韩越,你话那么多别嫌别人嫌你。林支队,我爸的案子交给你了,你是干净的,你帮他干净到底。

      我把该还的都还完了。这具身体我用了两辈子,累了。

      别来找我,我跟他在一起了。那地方有春天,没有雨。"

      苏砚知把笔放下。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他读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用那只喝过水的搪瓷杯压住一角。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

      他走出法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多了些。韩越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跟他迎面碰上,说"苏哥今天这么早"。苏砚知笑了笑:"睡不着,早点来。"

      他走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他没有按电梯,走的是消防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的时候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从一楼到六楼,一共一百一十二级台阶。他走到顶楼的时候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的合页锈了,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天台上春末的风迎面扑过来,比楼下大得多。吹着他的外套衣摆和额前碎发。六楼的天台能看到整个珠城——老城区的灰瓦屋顶、楼下的槐树、远处的公墓山坡和更远的荒地。太阳刚刚升高,把城市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站在水泥围栏旁边。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的槐树绿得正浓,有人在树下走,有车停在树荫里。那些日常的画面从他视野里一晃而过。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了那页折好的纸的边角。傅惊珩的字隔着布料贴在他的胸口上。

      他抬起头,面向着太阳的方向。晨光把他的眼睛照得眯了一下。他看着那片光亮,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傅惊珩,"他轻声说,"我来了。"

      然后他往前迈了那一步。

      风托了他一瞬——只是一瞬——然后把他交给重力。那页纸从他口袋里滑出来,在半空中展开、翻卷、像一只白色的鸟划出短暂的弧线。纸页上的字迹在阳光里一闪而过,然后被风卷着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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