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同归》偷星星的小猪

44、你坦然迎向险境，那我呢

　　抢救室的门在十一点二十七分打开了。

　　苏砚知站直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在墙上靠得太久了，关节僵住了一瞬。但他就着那个还没完全站稳的姿态往前迈了一步，看着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了。脸是中年男人的脸，带着一层疲惫但平稳的表情。

　　"左肩贯穿伤，子弹擦过锁骨下动脉但没伤到主干，失血量较大但止住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左右。没有生命危险。"

　　苏砚知站在那扇门前面听完这段话。医生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没有生命危险。"

　　苏砚知张了张嘴。他想说"知道了"或者"谢谢"或者别的什么，但第一个音节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医生差点没看见。

　　老魏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墙上，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苏砚知还站在抢救室门口。他往门里看了一眼，远远地能看见里面有护士在收拾器械，有仪器屏幕的蓝光在闪。他看到一张移动病床上的轮廓，那个人侧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蓝白色的被单，左肩位置包扎得严严实实，头部微微偏向一侧。

　　他看到了傅惊珩的侧脸。闭着眼，眉目舒展，呼吸平稳。活着的那种平稳，跟前世他看到的那张已经静止的脸完全不同。

　　苏砚知后退了一步，把身体重新靠在墙面上。他发现自己腿软到快站不住了。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急诊走廊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两只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手臂。

　　他坐在那儿安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身边经过，有家属在另一头打电话，声音高高低低地传过来。他坐在地砖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长而沉。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了。他抬起头，老魏蹲在他面前，一张被烟熏得泛黄的老脸上表情复杂——嘴唇抿着，眉头拧着，眼角的纹路被走廊灯光照得一条一条的。

　　"他没事了。"老魏说，"你听见了。他没事了。"

　　苏砚知看着老魏，目光在老魏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是哑的："……知道了。"

　　老魏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带着老派刑警表达关心的那种粗糙力道。"起来，别坐地上凉。"

　　苏砚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一阵，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走廊那头传来移动病床被推出来的声音——护士推着傅惊珩从抢救室往住院部方向转，床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性的嘎吱声响。

　　苏砚知转过身，看着那张床从自己面前推过去。傅惊珩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嘴唇有颜色。左肩包扎的区域被被单盖住了，看不出来伤口的痕迹。他的右手搭在被单外面，手指自然微曲着。

　　苏砚知跟着那张床走了几步。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跟到电梯口就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转身走回急诊大厅。大厅里的白灯比走廊里更亮，照得人眼睛发涩。他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老魏说的那句话："他没事了。"然后他回想了一下医生说的"没有生命危险"。他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像是要把它们凿进某个更深的位置里，替换掉前世那些已经刻了七年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韩越来了，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韩越在旁边小声说："傅哥转普通病房了。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苏砚知握着那瓶水想了一下。他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他按了住院部的楼层，电梯升上去的时候他看着反光的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像话，眼眶底下有一圈没干透的红。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顺着护士站的指引找到了傅惊珩的病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床头开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傅惊珩已经醒了。他的头偏在枕头上朝向门口的方向，看见苏砚知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你来了。"

　　苏砚知站在门口。他看着傅惊珩靠在病床上，左肩包扎着，右手搁在被面上。床头的小灯照在那个人脸上，把他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色衬出一点暖意。他看着那个人动了嘴角朝他笑了一下，那一笑极淡极浅。

　　苏砚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椅面，拇指按在椅子边缘，按得用力。他坐下之后看了傅惊珩一会儿，开口说了一个字："疼？"

　　"还行。"傅惊珩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手术麻醉消退后的慵懒，"打了麻药。不疼。"

　　苏砚知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床头的心率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跟他的心跳几乎同频。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攥着。

　　傅惊珩偏过头看着他。苏砚知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了大半张脸。傅惊珩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微微发抖——极细微的那种抖，像一根绷太久了的弦被猛地松开之后还在惯性里震颤。

　　"苏砚知。"傅惊珩叫了他一声。

　　苏砚知抬起眼。

　　"我记住了你说的那个红圈。"傅惊珩说，"我没有站在烟囱底下。"

　　苏砚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攥在一起的两只手松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下去了，从听见韩越那句话开始一直绷到现在的那些东西终于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放了下来。

　　"你记性不错。"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带着鼻音，但不重。

　　傅惊珩在枕头上点了点头。"还行。"

　　苏砚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傅惊珩搁在被面上的右手上。那个人右手的手指自然微曲着，指尖有一点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他看着那些手指，看着它们搭在蓝白色的被单上面，慢慢地、轻轻地动着——微蜷又舒展，舒展又微蜷。

　　那是活人才有的动作。

　　苏砚知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病房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健康教育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心脏，旁边写着"术后请保持心情愉快"。他对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卡通心脏画得不太好看。

　　"苏砚知。"傅惊珩又叫他。

　　"嗯？"

　　"帮我把水杯拿过来。渴了。"

　　苏砚知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他右手边。傅惊珩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苏砚知顺手接住了。两个人的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都是凉的。

　　苏砚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下来。傅惊珩往枕头上靠了靠，把眼合上了。他的呼吸很快均匀下来，带着术后病人特有的那种缓慢而轻的节奏。

　　苏砚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走。病房里只有心率监测仪的滴答声和傅惊珩平缓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夜在慢慢笼罩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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