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为晏王，先捡个本地少年再说》无聊溜溜球

7、弩 “送转运司

　　“送转运司去。”

　　封皮上盖着京里的印，朱砂醒目，小福子接了送到书房来。陈元意正在系腰带，看了一眼。
　　沈渡接过去，封皮还带着晨露的潮气，他握着那封信出了门。
　　转运司衙门开得也早，沈渡推门进去，只见看门的衙役，手上拿着扫帚，清着落叶。

　　“大人，陈大人三日前去绵州了，没说几时回。”
　　沈渡把公文放在案子上：“京里来的。”
　　衙役扫帚也没停。
　　“大人，搁着吧，回来了我便转交。”
　　沈渡回到王府。陈元意已经系好了腰带，在喝粥。
　　“殿下，事办妥了。”
　　“嗯嗯，好。”
　　陈元意听完继续喝粥。

　　船订的未时。陈元意先出的门，陆青梧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四五步。码头上比平时挤，一个货栈在卸货，扛包的工人排着队从跳板上下来，汗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
　　船老大在船尾喊人，“走了走了。”
　　付了船钱，船老大点了数揣进怀里，转头朝岸上喊了一声：“跳板收。”
　　陆青梧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忽然转头。

　　人群里一个背影，灰布衫，背微微驼着，正往货栈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和那晚巷子里灯笼光照过的节奏一样。
　　陆青梧的脚从跳板上收回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踩了一块碎石子，脚底滑了一下，他稳住了，追过去。
　　那人走得快，穿了人群，陆青梧从两个挑担子的小贩中间挤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扁担，扁担那头的人骂了一声。他没回头，追了两排货箱，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身来，脸黑得起亮，额头上有一道旧疤，弯的。不是济草堂那个灰布衫，是个卖炭老头，背上的筐里露出来半截木炭。

　　“少年，拍我干什么。”
　　“认错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认错人你追我三条街。”
　　“对不起。”
　　老头没再理他，转身走了，筐里的木炭随着步子晃了几下。

　　陆青梧跑回码头时，船已经离岸了。跳板收了，船尾的水纹往外推，越推越宽。
　　陈元意站在岸上，手垂在身侧，布包的带子挂在肩上，垂下来一段穗子在风里动。他看着船走远，没说话，也没转头。
　　沈渡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旁边：“殿下，再订一艘？”
　　“算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和来的时候一样。陆青梧跟上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开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王府，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些，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陈元意侧了一下身让过去，陆青梧也侧了一下身，两个人的方向一致，肩膀之间短暂地挨了一下又分开了。

　　回府之后陈元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陆青梧站在旁边，没坐，手垂着。
　　过了半晌，陈元意起身。
　　“赵三呢。”
　　小福子从廊下探出头。
　　“殿下，赵三还没回来，好几天没见人了。”
　　“去赌坊找找。”
　　“找了，赌坊的人没回，好几日没见他了。”
　　“那去哪了。”
　　“不知道。”
　　“再找找？”
　　“哪儿找。”
　　陈元意想了想：“反正你先去。”

　　小福子走了。陈元意重新坐回去，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了，坐上去温热。
　　他的目光落在门房窗台上那支糖人上。糖人的半边耳朵早就磕掉了，现在整个糖人都化了，糖稀淌出来一大片，黏住了几只蚂蚁，黑亮亮的在糖汁里挣扎。他看着那几只蚂蚁看了一会儿，没动。

　　太阳往西偏了一截，沈渡进来了。站在院子里
　　“殿下，那支弩箭查了。”
　　陈元意从石凳上转头：“查到什么。”
　　“边军旧制，三年前制式，只是，清晏驻军不用。”
　　“那是哪里的。”
　　“可能，北边退下来的。”沈渡顿了下，“那弩，有在边军换装，流了一批出来。”
　　陈元意问他：“哦哦，流到哪儿了。”
　　“问了做弩的作坊，说那批弩被买走了，一个姓刘的商人。”
　　陈元意想了想。
　　“姓刘的？”
　　“对，但作坊的人记不清全名了，只记得是个北边口音的商人，三十多岁。”
　　“那批弩有多少。”
　　沈渡摸了下自己的剑，“十来把吧，作坊主说那人买弩的时候说是防山匪用的，但弩，防不了山匪。”陈元意没接话。
　　沈渡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了。
　　“等一下。”
　　陈元意叫住他，说“张武借的三钱银子你还了么。”
　　“还了，烧给他了。”
　　“烧纸钱不算还。”
　　“殿下，那怎么还。”
　　“记着吧，先多给他家里送些银子，”陈元意顿了顿，“其实这个弩啊，可以先不查了，是不是。”
　　“听殿下吩咐。”
　　沈渡见陈元意没回，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天黑之后。
　　陈元意在书房里点灯。窗外，桂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条的形状被灯放大，歪歪扭扭的。他铺开一张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息，然后落笔写了几个字：清晏雨多，桂树未开花。尚好，皇兄母后勿忧。
　　写完了放下笔，看了一遍，墨色均匀，字迹稳当，他很满意。和上一封一样，连下笔的力度都没变。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米浆糊了封口。
　　端着信封，走出书房时，经过外间，陆青梧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根竹篾。是小福子从柴房后头翻出来的那捆湿竹篾剩下的几根。

　　“这个要干透了才能编。”，说着拿了一根在手里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又弹回去了。
　　陈元意在门口站了站：“我去送信。”
　　陆青梧没抬头“你送吧，我编会儿东西。”
　　陈元意把信封递到沈渡手里。

　　“送去霜门关驿站。”
　　沈渡接过，走了。
　　陈元意回到外间门口，陆青梧还在榻上，手指绕着一根竹篾一圈一圈地绕，编出来的形状像是底座，不大，四个角收得齐，编完了他放在枕头边上。
　　“编的什么。”
　　”不知道，先放着。“他拿起另一根竹篾，开始绕第二遍。陈元意站在门口没走，看着他编。
　　陆青梧绕完一圈之后抬起头，“你刚才写信了？”
　　陈元意“嗯”了下。
　　“你写字的手和编竹篾的手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写字的手稳，编竹篾的手松。”

　　陈元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侧面有一块墨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干了，留在皮肤纹路里。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
　　“你那个搓不掉的。”
　　“你怎么知道。”
　　“我娘手上也有一块，洗不掉，她搓了很多年，还是在那儿。”
　　陈元意把手指放下了。
　　陆青梧低头继续绕那根竹篾，绕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去京城的话还回来么。”
　　陈元意看着那根竹篾：“不知道。”
　　他没再问。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粗哑，拖得长，惨得难听。
　　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那猫叫了一会儿，忽然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间榻上陆青梧的呼吸声，还有陈元意自己的，都轻。

　　灯还亮着。陈元意没有吹，转身回了里间，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里间和外间之间隔着一道半掩的屏风，屏风上绣的竹子被灯光映得影影绰绰的。
　　他听见外间陆青梧翻了个身，褥子响了一下，然后又是安静。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陆青梧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说梦话，又像是醒着说的。他没听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句。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外间呼吸匀了。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窗外渐渐亮起来，先是暗蓝，然后灰白，再然后有了几丝淡淡的金色。

　　天大亮的时候小福子来敲门
　　“殿下，赵三回来了。”
　　“你让他过来。”

　　赵三站在院子里，衣裳脏，脸上有一道新伤，额头上一块青。
　　“殿下，臣去了眉州。”
　　陈元意皱眉“去眉州干什么。”
　　“找人打听那个姓刘的马贩子，马贩子死了但有个老仆还活着，住在眉州城外。”
　　陈元意问他：“你查到了什么。”
　　“那个老仆说了一句，说姓刘的马贩子临走前把一批货存在了一个地方，说是北边来的东西，不卖了。”
　　“存在哪儿了。”
　　“老仆说货存在清晏。”
　　“清晏什么地方。”
　　“老仆没说，说是刘铭不让说。”
　　陈元意站在院子里，陆青梧从外间走出来，头发乱的，眼睛还有睡意。
　　他听到最后一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刘铭存的货是不是那批弩。”

　　陈元意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醒了。”
　　“猫叫了一晚上，没睡好。”他把脸侧的压痕揉了两下，说“刘铭那个人到处存东西，堤坝里存一本，清晏存一批弩，他是开杂货铺的么。”
　　“可能是。”
　　“那你还找他么。”
　　“找。”
　　“那你先吃早饭。”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那个信送走了么。”
　　“送走了。”陆青梧说“那就行。”他进灶间去了。

　　陈元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口，赵三也看着他，说“殿下，陆公子真跟你去京城？”
　　“嗯。”
　　“那殿下，路上小心。”
　　“知道了。”
　　赵三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桂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枯黄的，卷着边，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响。
　　陈元意弯下腰捡了一片，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松手，叶子落回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