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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不知道重 ...

  •   四年前第一次加他的微信,我在好友申请里问“你对叙利亚战争有什么看法”。四年后我又问他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AB 两家人原本是邻居。A家有两个孩子,姐姐A:6岁,弟弟a:4岁。B有两个孩子,姐姐B:17岁,妹妹b:4岁。后来 A 举家搬到隔壁村子居住了,两家步行距离近 20 分钟。由于关系很好,所以搬家后两个孩子仍经常在一起玩。
      他们玩耍的区域是 A 家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个人造小池塘,一边是人住的房间,另一边养了几十只鸭子,池塘里有两只巨大的鳖。人要想到对岸去喂鸭子必须踩着房东手搓的麻绳吊桥过去,但此桥非常简陋且年代久远,有安全隐患。一天,a与 b在池塘边玩,B 在 A 房间看电视。突然,B发现俩孩子手牵手在吊桥上走,她追过去想阻止但为时已晚,俩孩子已经掉进池塘里了。由于 A 全家无人会游泳且住所位置偏僻,慌乱中B一路狂奔回家告诉了自己的爸爸。
      B 爸赶往现场后第一时间跳下去营救,但池塘水太过浑浊,他努力很久才救上来一个,正是自己的孩子b,他再下去,只捞上来a的尸体。但据岸边人回忆,B爸第一次摸到的是a,他看了一眼发现不是自己的女儿,然后他松手了。
      请问大律师,这构成犯罪吗?”
      “你莫不是去法考真题里面找的吧?怎么这么标准的案例,太典型了。这个实在是太典型的不作为犯罪了,但是我的结论是父亲应该是不构成犯罪的。我先说理论,不作为犯罪有一个作为的义务来源,这个义务来源有很多。案例里可能牵扯到的只有两个。第一个就是父亲和他的女儿基于法定亲属纽带,有法定救助义务。所以,如果作为义务来源来看的话,父亲救自己的女儿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第二个就是池塘的主人对危险源(池塘)有一个监管的作用。但这种对危险源的监管一般针对毒品、炸药等,所以池塘的主人顶多是在人道主义层面会给受害者一定的赔偿。”
      他继续说:“我暂时能想到的是,反正不能直接算刑事责任在这个父亲的头上。有一个理论是因为、能为、不为什么。大白话就是你应该做这件事情,你也能够做这件事。如果你做了这件事情能避免损害结果的发生但是你没有做,这个时候我们才能“谴责”你。还有一个观点就是你不能站在事后一般人的角度告诉当时这个父亲应该怎么做,你要站在事中这个当事人的角度。所以,换到刚刚那个案例,父亲没有办法做到直接救两个人全部上来。你想想哪个父亲会不救自己的孩子?所以你不能期待他在生死关头先救别人的孩子,你也不应该因为他没那么‘无私’就给他判罪。”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我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夏天。那时我刚上小学,在池塘边目睹了男孩捞上来后可怖的样子,一边脸青紫发黑,另半边脸连同眼球都被老鳖啄烂,皮肉外翻边缘又红又黄,里面一个大洞。
      我跑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她坐在床上反复确认这件事情,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天使一样的小孩……哎,不知道他妈妈怎么受得了呦。”
      这话一点也没错,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的像洋娃娃。我和他姐姐经常把他当成芭比打扮,他总是很有耐心的配合我们把各种亮晶晶的东西粘在自己脸上,头上顶着粉色的毛巾,穿着大好多的裙子假装自己是外国美女。我家附近有一株桂花树,每年都开得格外好,开花的时候白色蝴蝶像一层厚厚的糖霜覆盖在金黄的花瓣上,整条街都飘着桂香。这些白色的蝴蝶陶醉在清甜的桂蜜中无法自拔,两个翅膀挨在一起。这时只要轻轻捏住翅膀,就能把它们揪起来。不懂事的小孩子们经常把蝴蝶的翅膀拔掉,看它们痛苦的在地上爬来爬去,厌烦了就伸出脚在地上一蹭,水泥地上留下一抹浅浅的绿色。他也喜欢看蝴蝶,但从来不触碰,只是把眼睛凑的很近很近,然后转头欢喜的告诉他姐姐:“蝴蝶六条腿!”。他总是揪着自己短短的手指头轻轻的说:“不要拔它们的翅膀……”可是根本没有人听。于是他用香瓜大点儿的脑袋想到一个办法,在别人要抓住蝴蝶之前假装不小心碰到树枝。他一碰,数百只蝴蝶轻轻飞起来,飘飘摇摇的,桂花簌簌落下来,我觉得好美。
      他的姐姐叫娜娜,一个漂亮但是非常野蛮的小女孩,比我小两岁,总是抢我的玩具,我夺回来她就咬我,而且每回都下死口,哪怕旁边有大人她也丝毫不怕。我开窍晚,不反击不喊人也不怎么哭,被咬出血印了才吭吭唧唧两声。回到家委屈一天,第二天还跟她玩,巷子里总坐着两三个带孩子的宝妈,他们都撇着嘴笑,神情奇怪。我妈说我傻。
      实我不傻,整个村子除了娜娜和我同龄,别的孩子要么已经上初中了要么还在吃奶,我不和她玩难道和空气玩?
      娜娜是遗传了她父母的全部显性基因,她死去的弟弟则像是继承了夫妻俩没崭露出来的所有良心。他们的爸爸叫老张,白天在工厂里做小工,晚上收钱帮人打群架。我爸也干过,他身高力大但其实连鸡都不敢杀,每次拿到钱站在人堆里嚎两嗓子就趁乱跑路,反正能出钱的不是大老板就是帮派,他说:这钱不拿白不拿。老张是瘦高个,力气小,但只要钱到位他什么都敢干。这周围都是在上海卖苦力的人,为了钱大家多多少少都干过几次这种事情,老百姓也不管对错,今天收了你的钱就替你打他,明天他出价高又替他打你。这就出现了一个情况,白天你和我还是一起干活的同事,晚上俩人就变成敌对阵营的马仔了。一开始大家认出对方之后都很无措,慢慢熟悉流程了你挨我两拳我还你两脚就算完事。只有老张,下死手,常常把自己人都整怕了,反过头还来拉他。第二天他还会故意在吃饭时假惺惺的解释:“哎呀,没看清,误伤了。”被他打的人只能自认倒霉。久而久之他这股狠劲引起了专业打手的注意,有一些人专门找他,报酬给的很丰厚。没有人知道他干了什么,只知道他发达了,还认识了一位高级餐厅的老板。老张跟着这位老板见了不少世面,后面就开始找地方养殖蜗牛。他们搬家到这个小池塘就是因为那是一个独立的院子,虽然偏僻但面积很大,有好几个房间。养蜗牛这件事一开始遭到了很多人的嘲笑,他老婆也不同意,蜗牛这东西农村土狗都不吃,有钱人会吃这个?就算是外国人,人家也都吃牛排,谁吃黏糊糊的虫子呢?那天我去找娜娜玩,老远就看见老张和他老婆在院子中间扭打着,老张脸上全是一道道的血痕。过了一天,老张老婆来我家串门,她一只眼睛变小了点,也不骂老张了,只说了两个字:“随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张就买了小汽车。零几年一个农村打工的能买上小汽车多风光啊,他把车停在村子门口,任由昔日的老乡和同事们打量他的车。原本我应该在幼儿园的,可是我太傻了,母亲受不了老师三天两头暗示我有问题就给我退了学。于是那天我也去凑热闹了,学着大人的模样摸摸车门把手,伸进去半个身子拍拍座位。正当我处处觉得新奇时,老张把我推开自己坐进了车里,我的手还扶在车门处,他却猛拉一把想关车门。我的手狠狠的被车门夹住,巨大的疼痛让我浑身发软说不出话。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好疼,抬头看向母亲,她正冲向老张,质问他什么意思。老张推开门,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真没看见......”他老婆挺着孕肚帮腔,打着老乡的旗号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周围人都劝我妈别计较,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时候老张明面上是饭店老板的供货商,背地里仍然接□□的活。一天晚上,在村子附近漆黑的岔路口,原本赤手空拳乱斗的人群中突然有人狠狠的一刀砍在了老张的背上,他瞬间倒地。等他缓过神,剩下的人看情况不对都跑路了,还好几百米外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卖部。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小卖部老板好几天不敢晚上一个人看店。他原本坐在柜台里面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就喊了一句:“门没锁。”没人回应也没人进来,老板扭头看了一眼门口,透明的玻璃外只有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刚把视线放回到电视节目里,又有人敲门,老板站起来,探出身子看,还是空无一人,一瞬间他害怕了:“谁啊?”没人回应。老板眼睛盯着门口快速走出柜台,还没想好怎么办,又听到敲门声。
      最后还好老板壮着胆子打开门了,两节水泥台阶下趴着一个人,是马上要昏迷的老张,他的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台阶上。当天夜里老张被紧急送去医院,同去的还有村里小诊所的医生。小卖部的老板则是回家喊醒了自己的老婆,俩人一起去老张家里陪孕妇了。老张老婆的预产期已经到了,没法立刻赶去医院,于是她抹抹眼角,把主卧让给了小卖部两口子,自己跑去女儿的房间倒头就睡。
      伤好以后老张不再干打手了,他和饭店老板也闹掰了。但老张早就偷偷找到了新的销售渠道,没几天他又开始赚钱,而且他的儿子也出生了。我从来都不喜欢老张的老婆,因为她女儿娜娜咬我的时候她从来不阻拦,反而很为她女儿感到骄傲,每次看我被咬哭还会似笑非笑的瞥我两眼。但现在回看她的这段经历仍然佩服这位女性的坚韧。她生产完一个人照顾刚出生的儿子,出院后还要照顾做完手术的丈夫,家里还有一个几岁的女儿,她没有求助任何人,一个人咬牙坚持下来了。
      弟弟出生以后,娜娜就不咬我了,她仿佛一下子变得需要我,有时候玩耍甚至还要看我脸色。可是我已经在小学交到了真正的好朋友,我实在没兴趣再和她玩。再看到她就是那天下午,池塘边,我和她一起看着她弟弟的尸体被捞出来。安徽人大多重视男孩,为了不让母亲受到太严重的刺激,大家在捞弟弟尸体的时候就把老张媳妇拖进屋子里了。可是她力气好大,抡起膀子劈头盖脸地打所有靠近自己的人。她挣脱他们,冲到池塘边,正好看到他被啄空的脸颊。
      “弟弟!”
      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晕倒了。
      自此母亲严令禁止我靠近那栋房子,我也渐渐忘记了自己还有娜娜这个朋友。上了三年级,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一个男人向我打招呼,他很和善的给了我一把糖说:“放学没事儿来找娜娜玩啊。”我回家告诉母亲,她说:“不去,她妈妈你还记得吧,儿子死了以后就疯了。你不要去......娜娜又不是什么乖孩子,她以前老是咬你,你不记得了吗?”
      事情发生以后老张老婆经常打骂娜娜,她偏执的认为是娜娜没有看好弟弟,因为平时确实是娜娜带着弟弟玩的,那天弟弟的好朋友来了,她就跑进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渐渐的她开始打老张,打路过的人,抱着别人家的孩子喊弟弟。老张不堪其扰就把她反锁在屋子里,她又常常尖叫,房东也总抱怨她把门板踢坏,老张又忍了大半年,生意也垮了,他把老婆送回安徽老家,自己带着女儿离开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在这里没有朋友,他也不需要朋友,他需要很多钱。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回过神,给他回了一条语音:“嗯,第一次这个父亲下水的时候就摸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摸上来第一个其实看了一眼,发现不是自己的女儿,他就松手了,第二次捞上来的才是他女儿。他把女儿推上岸,边上的人赶紧进行人工呼吸什么的。那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通红了,有些人担心他也出事劝他上来,他摇摇头又下去了。第二次捞上那个男孩时他已经没有力气推上岸了,大家手拉着手把两个人拖上来的。拖上来一看,他已经口吐白沫了,大家看情况不对,又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他也拉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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