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木时宇

2、合作愉快 农历十

　　农历十月，九四城深秋。

　　小区里的树叶染上了金黄的底色，风吹过铺了一地残骸。

　　江铭踩过这些残骸，走去超市，他穿梭在货架之间，无意识的挑挑拣拣放进购物车好些东西。推车的手指苍白，嶙峋的腕骨在加绒的卫衣袖口游荡，下一秒丢进购物车里一排AD钙。

　　回到家后，江铭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刚刚结账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大号购物袋里装的满是岑之谨喜欢的零食和饮料。

　　而本来要买的牙膏却毫无踪迹。

　　他拆开一瓶AD钙，酸甜的液体划过喉咙，结结实实地噎在他心口，喘不过气。

　　“他又不回来跟你住，你也是瞎了心了。”

　　江铭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嘲讽了自己一句，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岑之谨回来的日子。点开和许杨的聊天框。

　　“那画家几点到？”

　　“下午两点左右吧，我安排人去接。”

　　江铭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来得及。

　　“我也去。”

　　“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要去。”

　　无论如何都要去。

　　北京今天下雨了，路旁的景观树叶子被深秋的降水拍打在地，仓皇地跟这个季节挥手告别。

　　穿过最堵的东二环，转头从东四环紧赶慢赶了一个小时才堪堪到大兴机场。

　　江铭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盯着远处的出口看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人。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梦里反复出现了三年的脸。

　　接机的人潮涌动着推行向前，他在推搡中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跌倒，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从站口出来的人。

　　他变化不大，头发长了一些，碎发乖巧的垂在额前，跟大学的时候有点像。耳朵上戴了耳钉，只是早就换了款式。当年送他的那对黑玉髓估计早就被丢了。比之前微胖了一点，还记得他离开北京的时候，瘦的厉害。

　　是很普通的场景，好像没有中间缺失的那三年，只是岑之谨去出了个差，而今天自己抽空来接他回家。

　　可事实上，现在连上去给他个拥抱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看着岑之谨和尚安林跟着许杨安排的人碰了面，江铭转头开车先他们一步回了公司。

　　关于回来这件事，岑之谨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可当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刹那，什么没感觉，什么不在意，都是骗人的罢了。

　　和离开时如出一撤的深秋雨天，车出机场的那一刻，风和冰凉的雨滴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过往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复盘。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记忆里的味道、住过的地方……和爱过的人。

　　那些带着甜的过往和后来心酸的收场，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跟着策展公司和工作人员直接去了公司，说是先定好细节再回酒店。

　　岑之谨和尚安林因为长途飞行显得有些萎靡，懒得去看桌上摆着的那本初步成型的策划案，抬头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会儿这间办公室。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总是有种格外熟悉的感觉。桌上的那盆多肉、放在玻璃框里的小摆件，沙发上的企鹅玩偶、垃圾桶里的AD钙空瓶……都让岑之谨想到之前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想起那间不大的屋子和屋子里的人。

　　轻巧的磨砂玻璃被推开的猝不及防，在沙发上走神的岑之谨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带着熟悉香水味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你好，岑老师。”

　　声音很熟悉，带着点微微的暗哑，听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伸过来的这只手，

　　食指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是大学的时候那人在画室里帮他削铅笔割伤的。手腕上散发的香水味是他曾经最喜欢的。知道香水这事儿的，除了曾经朝夕相处的他，再没别人。

　　“我是江铭，这次策划案的负责人。”

　　岑之谨脑海里的过往与现实猛烈相撞，死相惨烈。他终于知道了这一踏进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也终于伸出了手。

　　“嗯……我是岑之谨。”

　　旧爱重逢有多令人难堪呢，大概是彼此握住的手都是冰凉的，脉搏都很慌张，只有对方能觉察到的细微但剧烈的颤抖。潮湿的汗顺着掌心的纹路彼此渗透着，一路细细密密地疼进心缝里去，怎么也出不来。

　　窗外的雨很大。雨点砸在树叶上的声音回响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让人差点忘了放开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还是喝咖啡对吗？”

　　岑之谨的“对”还没说出口，江铭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岑之谨呆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安林，我们跑吧。”

　　“为什么？岑老师你今天有点奇怪哎。”

　　“刚才那人是我前男友……”

　　“啊？！你当时就是因为他出的国？”

　　“嗯。”

　　“真要跑？画展不办了？还有违约金……”

　　江铭端着咖啡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要跑差点推门就进。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深呼吸管理好表情，带着笑推开门，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岑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岑之谨为了掩饰尴尬，顺势端起咖啡。本以为会被烫到，没想到是刚好入口的温度，是他喜欢的手冲咖啡，多加牛奶不放糖，喝惯了的老口味。

　　他都还记得。

　　“故人重逢，岑老师不会因为当年的事就放弃跟我们合作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岑之谨听出了江铭的试探，夹杂着些许心酸。这种心酸好像会传染，从耳朵里听到这句话后一句蔓延到大脑，产生了巨大的轰鸣。

　　为什么自己也有同感啊？不对，他只是单纯的有点可怜江铭罢了。

　　但为什么还要可怜呢？

　　岑之谨想出了神，忘了回话。尚安林见状立马说道：“怎么会，岑老师是很专业敬业的画家，既然定了跟你们合作，就不会半路出岔子的。”

　　岑之谨回过神，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已经没了回绝的余地。

　　“嗯……当然不会。”

　　江铭听到岑之谨说这句话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笑了笑说：“那，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