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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灯下剖心,烽火催别 互知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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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轻轻推开,昏黄油灯的光晕自屋内漫出来,落在两人之间。
巷外的夜风吹进来,卷起地上零落的桂花残瓣,擦过缃枕笔挺的军靴,悄无声息地落进院中。
郤清侧身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进门的通路,声音压得很轻,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进来吧。”
缃枕抬步跨过门槛,反手将木门缓缓合上。
院门一关,便暂时隔去了巷子里的人世纷扰,隔去了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可那些来自宗族、朝堂、世俗礼教的重压,并没有就此消散,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头。
小院静得可怕,只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细碎微弱的叮当声。
屋内油灯灯花偶尔轻轻爆响,昏黄摇曳的火光,把两道人影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缃枕脱下肩头的军大衣,随手搭在一旁的藤椅扶手上。他今日从督军府过来,一身肃杀尚未散尽,眉宇之间,全是化不开的沉郁。
方才在督军书房,老督军的厉声训斥、联姻的逼迫、断绝往来的命令,还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抬眼看向郤清。
青年一身素色长衫,肩背微微绷着,脸色比往日苍白几分,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缃枕一眼便能看出,他方才定然受过不小的打击。
“郤家来人了。”缃枕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郤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的木沿,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大伯与二叔今日从老城过来了。”
顿了顿,他缓缓把方才宗族提出的条件,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族里要我和林家小姐定亲,尽快完婚。要我从此不再与你相见。如若不从,便将我逐出郤氏族籍。”
每说一句,空气便沉重一分。
逐出族籍。
这三个字轻飘飘从郤清口中道出,背后却是这个时代读书人身家名声的全盘崩塌。
缃枕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指节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他早已料到郤家不会坐视不理,可当真听见这样严苛的通牒,心口还是像被一块冰冷巨石狠狠压住。
“我这边,也是一样。”缃枕喉结微微滚动,低声开口,“督军府收到北方孙家的联姻邀约。父亲要我三日之内给出答复,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足这里半步。”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油灯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从前月下闲谈、桂下静坐,只觉岁月温柔,乱世之中尚能偷得一隅安宁。可直到此刻,所有遮在温情之上的薄纱,被现实狠狠撕碎。
满城流言是刀,宗族婚约是锁,朝堂联姻是网。
四面八方,全是困住他们的牢笼。
郤清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缃枕脸上。
他眼底有难过,有不舍,却没有半分怨怼。他心里清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缃枕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世人刻入骨血、不可撼动的礼教伦常。
“缃枕,”郤清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哑,“外面那些闲话,你……后悔过吗?”
后悔与他相识,后悔一次次来到这座小院,后悔滋生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
缃枕抬眸,深深地望着他。
屋内昏光落进他深邃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情绪。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交叠在一起。
“从未。”
缃枕的声音很低,沉在寂静夜色里,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半生都在军营、官场打转,见惯背叛、算计、假意逢迎。唯有在这小院,唯有面对你,我才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必处处提防人心。”
“与你相识,我从不后悔。”
这么久以来,二人相处始终克制有礼,衣袖相触都要慌忙收回,从没有直白袒露心底的情意。
今夜重压当头,前路晦暗,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爱慕与牵挂,终于冲破层层理智的枷锁,摊开在摇曳灯火之下。
郤清心口猛地一颤,眼眶微微发热,一层浅湿的水汽漫上眼底。
他别开视线,极力压下喉头的酸涩。
缃枕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他再也克制不住,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郤清微凉的手腕。
掌心滚烫,牢牢裹住他纤细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郤清浑身轻轻一颤,没有躲开。
“郤清,”缃枕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我们走。”
“等我把手上军务简单交接妥当,抛开这里所有权柄地位,我们离开沪城。往南方去,去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小城。远离这些世家宗族,远离朝堂纷争。往后不问军政,不问世事,只安安静静过日子。”
这是他在心底反复盘算过无数次的退路。
放弃少帅的身份,放弃缃家的兵权与荣华,抛下所有,只求能留住眼前这一个人。
郤清怔怔望着他,眼底泪光晃动。
那样的未来,太过诱人。
远离沪城的流言、礼教、枷锁,寻一处偏僻安宁之地,朝夕相伴,读书度日,不必再小心翼翼遮掩,不必再惧怕旁人目光。
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
可下一刻,现实重重将他拉回。
郤清轻轻摇了摇头,手腕微微用力,慢慢从缃枕掌心抽了出来。
“走不掉的。”
他声音轻而沙哑,带着清醒的悲凉。
“你是缃家少帅,数万兵马握在你手中。你的身后是缃家满门,无数下属兵士。你若是骤然弃权离开,军中必然大乱,各方势力会趁机发难,流血与纷争必不可免。”
“而我,身上背着郤家宗族的羁绊。我可以一走了之,可郤家世代书香的名声,会因我彻底毁于一旦。族中老老少少,都要受人指指点点。”
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牵着家族,牵着旁人的命运,肩上背着时代套在身上的枷锁,哪里能说走就走。
一时的洒脱背后,是无数人要为之付出惨痛代价。
缃枕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后果,只是心底那一点奢望,让他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两人陷在无尽两难之中,屋外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街上响起嘈杂的呼喊,还有骑着自行车的通信兵飞快穿行街巷,高声传递消息。
“急报!北方开战了!前线战事吃紧!”
“命令驻守沪城兵力即刻整装,三日内开拔北上支援!”
一声声呼喊穿透沉沉夜色,清清楚楚飘进寂静小院。
屋内两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战火,终究还是来了。
缃枕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几乎褪尽。
北上开拔。
军令如山,不容半分推脱。
他身为领兵少帅,战事一起,必须即刻奔赴前线沙场。
从前他们尚且还有一点时间,尚可挣扎,尚可慢慢筹划出路。可战争一来,所有犹豫、所有盘算、那一点渺茫微弱的退路,瞬间被碾得粉碎。
硝烟滚滚将至,生死未知,离别迫在眉睫。
缃枕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向外望去。
长街之上,已经有军队的人马连夜调动,火把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火龙,将沉沉黑夜照得通红。到处都是士兵奔走集合的动静,整个沪城,一夜之间,从浮华安逸,坠入战时的紧张慌乱。
军令不会等待儿女情长。
缃枕背对着郤清,宽厚的脊背绷得笔直,肩头似压了千钧重担。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眼底是翻涌的痛楚与无力。
“军令已下,我要上前线。”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冰冷钝刀,缓缓割在两个人心上。
郤清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冷了大半。
流言礼教已经将他们逼至绝境,如今战火再起,还要再隔上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争。
前路茫茫,战场刀剑无眼,此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什么时候动身?”郤清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努力稳住心神。
“三日之内。”缃枕低声道。
短短三日。
留给他们的,只有短短三天光阴。
宗族婚约、朝堂联姻还悬在头顶,如今又添上一场生死难料的别离。
世间所有艰难,一股脑全部压到他们身上。
油灯依旧在桌上轻轻摇曳,映着两个人眼底化不开的悲伤。
缃枕重新走到郤清面前,这一次,他伸手,小心翼翼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一般。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怀抱却滚烫而坚实。
郤清微微一怔,迟疑片刻,终究慢慢抬手,轻轻抱住了他的后背。
没有滚烫激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
只有乱世之中,短暂又易碎的相拥。
“郤清,”缃枕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压抑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等我。倘若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不能活着归来,谁也无法许诺。
炮弹与刀剑不长眼,沙场之上,人命轻如草芥。
郤清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鼻尖一阵发酸,温热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悄无声息浸湿了缃枕肩头的布料。
他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把所有的哽咽咽回喉咙里。
他想答应,想说我等你。
可宗族的逼迫、世俗的枷锁横在那里,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得主,又怎么敢轻易许下等待的诺言。
夜色漫长,油灯将尽。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静静相拥,珍惜这狂风暴雨来临之前,最后一点短暂温存。
屋外长街上,军队调动的喧哗一直断断续续,彻夜未停。
烽火已至,离别在即。
属于他们的温柔时光,已经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