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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意难藏,风言渐起 流言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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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沪城的秋一日深过一日,巷子里的桂花开到鼎盛,甜香漫过整条街巷,风一吹,细碎金黄的花瓣便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郤清小院的窗沿、书桌上。
小院依旧安静。
缃枕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傍晚处理完一整天军务,一身风尘未褪,只遣走随从,独自一人绕过长街短巷,步行走到这座偏僻的小院。军靴踩过满地落花,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院内的人。
有时赶上月色极好的夜晚,天上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二人便搬两把藤椅,并排坐在桂花树下,不必多说什么要紧话。
郤清会同他讲学堂里学生的趣事,讲新近读到的书册,讲海外见过的山川风物。语调清润平和,像缓缓流淌的溪水。
缃枕大多时候只是听。
沙场之上,朝堂之间,他日日要听的是军情急报、派系算计、各方试探与假意奉承。唯有在这里,入耳皆是人间细碎温柔,没有刀光,没有阴谋。
偶尔他也会说几句军营里的琐事,说得极淡,略过那些鲜血与死伤,只挑无关痛痒的片段来讲。
郤清静静听着,抬眼看向身侧男人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缃枕眉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那是无数生死厮杀刻在骨血里的痕迹。郤清有时会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拧起的褶皱。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会同时一顿。
温热的指尖落在眉心,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缃枕浑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胸腔里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四下寂静,只有秋风吹动桂树,花叶沙沙作响。
郤清先收回手,耳尖悄悄泛开一层浅淡的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假装去看桌案上摊开的书卷。
缃枕坐在原地,眉心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温热触感。
心底翻涌的情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很想伸手,握住那只温软干净的手;很想将这人拢进自己怀中,把世间所有安稳都捧到他面前。
可念头刚起,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
如今满城耳目众多,督军府、各系军阀、旧派士族的眼线遍布沪城每一个角落。他们二人这份心意,是世道眼里最大的罪孽。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缃枕喉结轻轻滚动,只低声说了一句:“夜凉,早些回屋。”
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晓,内里藏了多少克制与煎熬。
郤清轻轻应一声:“好。”
这份密而不宣的情意,就像埋在桂花树下的火种,明明烧得滚烫,表面却要裹上一层不动声色的冷静外壳。
在外人面前,他们始终维持着该有的距离。
若是在宴会、公开场合偶遇,两人不过是简单颔首,一句客套寒暄,便各自错开,不多交谈半句。
郤清依旧是学堂里温文尔雅的国文先生,长衫素雅,待人谦和;缃枕依旧是杀伐果决、高高在上的缃少帅,一身军装,威严迫人。
所有人眼中,他们只是仅有数面之交的两个陌生人。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最先起疑的,是督军府里缃枕身边的副官。
少帅从前,除军务应酬,几乎从不在外逗留。闲暇时间,要么待在督军府批阅公文,要么去往军营巡防。可近段时日,他总以“出去走走”为由,避开随从护卫,独自去往城西老巷。
次次去往同一个方向,回来时,肩头、袖口偶尔还会沾着细碎的桂花花瓣。
副官心里存了疑惑,不敢直接追问缃枕,只悄悄派人,不动声色地打探了一番城西那片巷子。
消息一层一层往外流。
起初只是极小范围的流言,只在督军府下人、少数世家仆役之间私下嚼舌根。
“听说了吗,少帅总往城西那片老巷子跑。”
“城西那边大多是教书先生、普通住户,并无什么高官府邸啊。”
“好像是去找那个留洋回来的郤先生……就是新式学堂教国文的郤清。”
一开始,这些话还只是低声耳语,说完便连忙四下张望,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流言这东西,最是擅长生根发芽。
从仆役之间,慢慢传到世家太太小姐的茶桌上,再流入官场同僚的耳朵里。话语越传越变味,添上无数旁人臆想出来的情节。
“堂堂缃少帅,放着京中、沪上诸多世家贵女不看,偏偏总去找一个男子。”
“听说那郤清生得一副好样貌,性情又温和,莫不是……”
后面的话语不必说尽,其中肮脏暧昧的揣测,已经不言而喻。
旧派士族本就看不惯新式学堂传播新思想,心里早已对郤清颇有微词。如今抓住这样的闲话,更是肆意添油加醋。
风声,终于吹到了郤家族人的耳中。
郤家是守旧的书香世家,世代最重礼教纲常。
远在老城祖宅的族老,接连收到好几封城中友人寄来的书信,信里旁敲侧击,暗示郤清在沪城行事不端,与手握兵权的缃少帅往来过密,惹出满城闲话。
族中长辈勃然大怒。
没过几日,两位郤家的长辈便专程从老城赶到沪城,直接寻到郤清租住的小院。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看不见太阳。
郤清正坐在桌前批改学生的课业,院门外传来重重叩门声。
推门一看,是族里的二叔与大伯,脸色铁青,站在院中央,周身怒气几乎要压不住。
“郤清!”二叔一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外面如今都是怎么议论你的?”
郤清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段时日只顾沉溺在片刻温存之中,竟忘了世道人心,忘了世俗眼光,从未想过流言会传得这样快。
“二叔,大伯。”他放下毛笔,起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二位长辈怎么来了。”
“我们若是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把郤家几代的脸面全部丢尽?”大伯重重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这座小院,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外面满城都在传,你日日和缃少帅私下往来,闲话满天飞!你可知这流言有多难听?”
郤清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
他没有办法坦荡地辩解二人毫无交集——缃枕确实常常来这里,月下闲谈,灯下静坐,皆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可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他不能当众说出口。一旦说出来,不止是他身败名裂,缃枕也会被拖入泥潭。
“我与少帅,只是寻常来往,谈论几句诗书时局,并无逾矩之举。”郤清声音平稳,尽力维持镇定。
“寻常来往?”二叔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寻常往来,何以惹得全城到处都是流言?缃枕是什么身份?手握沪城重兵,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一个读书人,总与他私下独处,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郤家?”
“男子与男子密切相交,本就容易引人非议。如今满城流言蜚语,说出来皆是污言秽语!”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严厉:“族中已经商议过。你即刻停止同缃枕一切往来,不许再私下相见。另外,家中已经替你看好一门亲事,是隔壁城林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近日便安排你们见面,尽快定下婚约,择日完婚。”
“娶妻成家,堵住悠悠众口,把这些荒唐流言彻底压下去。”
一番话,字字如石块,狠狠砸在郤清心上。
定亲、娶妻。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道冰冷枷锁,骤然套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大伯,我……”
“不必多说。”大伯直接抬手打断他,面色冰冷,“此事由不得你任性。你若是执意不听劝告,继续和缃枕纠缠不清,郤家便要将你逐出宗族,除去你的族籍!往后,你便再也不是郤家子弟!”
逐出族籍。
在这个年代,被宗族除名,对一个书香世家的子弟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名声彻底损毁,在整个文人圈子里都再无立足之地。
两位长辈丢下最后通牒,不愿再多停留,怒气冲冲转身离开小院。
院门被轻轻关上,院内只剩下郤清一个人。
秋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吹落一地桂花。
桌案上还摊着学生的课业,墨香淡淡,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他缓缓坐到藤椅上,望着满院凋零的金黄花瓣,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早就明白,这份感情不能见光。可直到此刻,世俗礼教的重量,才实实在在压到了自己肩头。
另一边,督军府内。
流言同样传到了军方上层与缃枕父辈老督军的耳朵里。
书房之中,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老督军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像乌云,桌案上摊着好几封来自各方的信件,全是朝中同僚、地方官员寄过来,委婉劝诫、旁敲侧击的内容。
“缃枕。”老督军抬眼,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青年,声音厚重冰冷,“外面的那些传闻,你听说了没有?”
缃枕脊背挺直,一身军装一丝不苟,垂着眼帘:“听过。”
“听过,你还不知收敛?”老督军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你是缃家的少帅,肩上握着沪城数万兵士的兵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你整日私下去找那个郤清,如今闲话传遍整个沪城!”
“外面已经有人在弹劾,说你耽于私情,不顾大局。敌对派系抓住这件事,日日在暗中攻讦缃家。若是继续放任下去,军心、朝堂都会受到动摇!”
老督军目光锐利,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北边已经派人递来联姻的意向。北方孙家的小姐,家世显赫,两家若是联姻,便能稳住南北局势,巩固我们手里的兵权。三日之内,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从今往后,不准再与郤清私下相见。斩断所有牵扯。”
和郤清那边的处境一模一样。
联姻,断绝往来。
一道又一道命令,自上而下压到缃枕身上。
走出督军书房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笼罩整座督军府,长廊上的灯笼依次亮起,红光摇曳,映在缃枕脸上,半边沉在阴影之中。
副官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开口:“少帅……”
缃枕抬了抬手,打断副官接下来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备车,去城西。”
“可是老督军方才吩咐过……”
“我知道。”缃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去看一看。”
黑色轿车穿过沉沉夜幕,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长街,再一次驶向城西那条老巷。
夜色深沉,巷子里家家户户灯火稀疏。
小院之中,屋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灯火。
缃枕在院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院墙外面,隔着一道薄薄木门,能看见窗纸上,映出郤清清瘦孤单的身影。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
缃枕在门外立了很久,晚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碎瓣,擦过他的军靴。
他心里清楚,宗族逼迫、朝堂施压、满城流言已经步步紧逼过来。
他们那一点藏在桂花树下、月色底下的温柔时光,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可他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不甘的奢望。
他想,或许还有出路。或许他可以顶住所有压力,或许他们能够寻到一条退路,远离沪城这片是非之地。
缃枕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笃,笃,笃。”
几声轻叩,划破小院沉寂的夜色。
屋内的影子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吱呀”一声,木门向内缓缓打开。
郤清站在门内,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沉心事,只是在看见门外缃枕的那一刻,瞳孔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