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再无我的太阳》踏卓行

4、常遇

　　篝火散尽时，夜色已经沉得彻底。游人陆续离场，喧嚣顺着晚风一点点消散，偌大的广场归于沉寂，只剩火堆燃尽的余烬，余下一点微弱的暖红光晕。
　　洛噶依旧靠在老墙边，看着人群尽数离去。放在从前，热闹落幕的瞬间，他便会转身遁入夜色，逃回冷清的住处，独自熬过漫长的深夜。可今夜，他迟迟没有动身。
　　身侧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画板，动作轻缓，既没有催促他离开，也没有主动找话题攀谈。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立，周遭只有檐角掠过的风声，沉默却并不局促。
　　良久，何清枫才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我家就在附近，晚上经常来这边吹风散心。”
　　洛噶垂着眼，指尖微蜷，沉默片刻，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我也是。”
　　短短几个字，是他这辈子最难得的回应。他生性孤僻寡言，常年活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从不和陌生人搭话，更不会主动接腔回应旁人，长久的孤独早已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对所有靠近的人都带着本能的戒备。
　　何清枫听了，微微颔首，淡淡一笑：“那以后，或许会经常遇见。”
　　说完，他便礼貌后退半步。
　　“我先回去了，晚上风有点大你也早点回家。”
　　没有纠缠，没有挽留，没有多余客套。
　　干净、温柔、分寸刚好。
　　何清枫转身离开的背影很轻，融进石板路的夜色里。
　　洛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方向，久久没动。
　　夜色空荡荡的。可他心里，那片终年冰封的荒芜，第一次浅浅落下一点温柔的痕迹。
　　往后几日，真如何清枫所说 —— 他们常常遇见。不是刻意，全是巧合。
　　清晨的独克宗古城早市人声嘈杂，洛噶向来习惯避开拥挤人潮，独自在街边驻足买水。抬眼间，总会撞见背着画板的何清枫。他步履闲散缓慢，肩头的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目光落在晨雾里沾着露水的草木、落在覆着晨光的青灰瓦檐上，眉眼平和淡然，一身温润干净的气息，像山间缓缓流动的清风，不急不躁，安稳柔和。
　　初次偶遇时，洛噶本能地想要侧身躲开，长久的独处让他早已不习惯与人产生交集。可何清枫只是远远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便自顾自地缓步走过，没有驻足，没有搭话，丝毫没有打扰他的意思。
　　几次碰面皆是如此。久而久之，洛噶便不再下意识回避。他慢慢察觉，何清枫的出现从不会带来压力，没有打探过往的好奇，没有怜悯同情的目光，更不会强迫他融入热闹的人群，从来都只是礼貌的擦肩而过，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洛噶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偶尔也会轻轻抬眼，目送对方走远的背影，心底的戒备慢慢淡去了几分。
　　傍晚时分，洛噶常会独自沿着河边栈道漫步。雪山融水缓缓淌过河床，四周静谧，只有水流与风声交织。何清枫也时常出现在这里，或是坐在木质长椅上描摹河岸的落日与雪山景致，笔尖在画纸上缓缓游走，或是低头翻看随身携带的画册，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瞥见洛噶走来，他也只是抬眼淡淡扫过，目光平和无波，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攀谈。
　　二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并肩站上片刻，全程鲜有交谈，没有深入的交心，没有情绪的袒露，仅仅是两个同在古城生活的陌生人，共享一段安静的时光，浅淡的交集，点到即止。却在日复一日的相遇里，悄悄滋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