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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请赐予我再次拿起棋子的勇气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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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夜总是来得安静又温柔。
暮色彻底浸透山林,漫天逆季樱色渐渐褪成浅淡的粉白,晚风穿林而过,携着花木清浅的香气,轻轻拍打着老旧和室的纸窗。四下无人声,无车鸣,无俗世喧嚣,只有溪水叮咚、叶落簌簌,把这一方小小天地,衬得与世隔绝般安稳。
进藤光跪坐在榻榻米上,屋内一盏孤灯暖黄摇曳,光影温柔地铺满陈旧的折叠棋盘。
逃离人间的这几日,他刻意避开了十九路经纬。
他躲比赛、躲头衔、躲世人口中“天才棋士”的枷锁,也躲着那个再也落不下去子的自己。
曾经,围棋是他这辈子最炽热的热爱。是少年时追着光影奔跑的执念,是和佐为并肩相守的全部岁月,是他跨越山海、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远方。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纯粹的热爱被名利层层裹挟,输赢、排名、舆论、期待,密密麻麻缠满他的周身。
登顶棋坛的代价,是弄丢了最初下棋的初心。
他站在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顶峰,手握满堂荣光,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空洞。指尖无数次悬于棋盘之上,颤抖、僵硬、迟迟不敢落下一子。每一次对弈都是一场煎熬,每一手落子都背负着万千目光,围棋再也不是随心而动的欢喜,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更深处的症结,是绵长无解的思念。
佐为走后,他一路狂奔变强,拼命追赶,拼命登顶,以为只要足够厉害,就能摸到神之一手,就能等来一场迟来的重逢。可岁月辗转,棋力渐盛,山河皆远,他终究只留住了满盘空寂。
无数个深夜,他对着空荡的棋盘发呆。
棋盘仍在,棋路仍熟,可那个陪他开局、教他本心、予他热爱的故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他看似所向披靡,实则步步怯懦。
他不敢直面棋盘,不敢直面离别,更不敢直面那个——失去佐为、再也无法纯粹热爱围棋的自己。
这也是他甘愿沉溺幻境、逃入深山的缘由。
唯有在这里,没有头衔枷锁,没有胜负压力,没有旁人期待。
只有晚风、落樱、清溪,和永远温柔相伴、不会离开的佐为。
白衣人影静静立在身侧,乌帽清雅,衣袂轻垂。暖灯映不透他朦胧的轮廓,晚风穿不透他单薄的衣身,他依旧带着幻境独有的细碎破绽,却依旧是进藤光眼底唯一的救赎。
佐为安静陪着他静坐良久,不催他落子,不劝他前行,只是温柔凝望,容纳他所有的疲惫、懦弱与逃避。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灯花轻轻爆裂的细微声响。
进藤光垂眸,目光一寸寸抚过纵横交错的十九路棋盘。
黑白方寸之间,藏着他的年少、热爱、执念、遗憾,藏着他半生棋路的所有欢喜与疮痍。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夜色浸润过的柔软,也藏着积压多年的怯懦与恳切。
“佐为。”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空空的棋盘上,指尖微微蜷缩。
“我好久,没有好好下过一盘棋了。”
不是不会下,是不敢下。
怕一碰棋盘,就想起无人相伴的孤寂;怕一落子,就直面自己的空洞与荒芜;怕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眼里有光、只为棋乐的少年。
“我以前总以为,我是怕输,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他喉间微涩,轻声絮语,像是倾诉,又像是自我和解。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最怕的,是拿起棋子的那一刻,发现我再也找不回当初喜欢围棋的心情了。”
盛名压身,得失入心,执念入骨。
他把热爱熬成了负担,把初心困进了牢笼。
晚风轻轻吹开窗沿的樱瓣,落在棋盘纹路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身侧的佐为缓缓俯身,温柔的眉眼近在咫尺,千年不变的温柔,悉数落于他的身上。他没有出声劝慰,只是微微抬手,虚幻的指尖轻轻拂过棋盘上空,无声无息,却带着最治愈的力量。
这是独属于进藤光的幻境。
佐为懂他所有的口是心非,懂他所有的逃避怯懦,懂他藏在倔强外表下的脆弱。
他纵容他的逃离,也静待他的自愈。
进藤光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次轻声开口,字字恳切,是托付,是祈愿,是与过去自己的告别。
“佐为,我不想再逃了。”
“我还是很怕,还是会慌,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但我想试一试。”
他缓缓抬眼,望向身侧唯一的故人,眼底褪去了连日的沉溺与逃避,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请赐予我,再次拿起棋子的勇气。”
不求百战百胜,不求登顶封神,不求寻觅虚无的神之一手。
只求挣脱名利枷锁,卸下满身执念,找回最初纯粹的热爱。
只求往后落子,不为世人,不为输赢,只为初心,只为热爱,只为他与佐为并肩走过的岁岁棋途。
话音落定。
佐为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他微微颔首,虚幻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发顶,没有真实触感,却足以抚平他所有的惶惑不安。
无声的回应,跨越虚妄,落进心底。
进藤光看着眼前空荡温柔的光影,心口积压多年的阴霾,悄然散开一角。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终于不再迟疑,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白子。
棋子触手生凉,熟悉的触感时隔许久,再次真切落于指尖。
窗外山风渐息,漫山樱落温柔。
山野安宁,岁月静好。
这一刻的他,暂时忘了俗世的纷争,忘了头顶的盛名,忘了无解的离别。
只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爱上这一方黑白棋盘。
他屏去所有杂念,眼神在刹那间变化,就像当初塔矢那样,手腕轻轻下沉。
“嗒——”
清脆一声,白子稳稳落于十九路经纬之间。
落子无声,却震碎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我禁锢。
这是他沉沦困顿之后,第一次,随心落子。
不是为博弈,不是为胜负,只为与自己和解,与热爱重逢,与思念共生。
屋内灯火温柔,人影静默相对。
佐为合上白扇,轻轻点在左上星位,一如当年明月。
落樱满窗,棋局初启,岁月安然。
可他不知道。
山林之外,夜色尽头。
一道风尘仆仆、满心焦灼的身影,正踏碎山路晚风,步步奔赴而来。
塔矢亮的脚步,已经离这间满是虚妄温柔的小屋,越来越近。
最温柔的自愈伊始,即是大梦将烬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