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又止》遇之杏

4、我的暖阳 是很温暖的

　　盛夏的燥热还未褪去，为期数日的军训终于画上了句号。走出训练场的七中同学们卸下厚重的迷彩服，个个脸上都写满如释重负的欣喜，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假期的安排，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里，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好好消解这几天日晒雨淋、浑身酸痛的疲惫。

　　可这份轻松，并不属于江怜。

　　放假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场地埋头学习，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他们的夸赞。除此之外，还要整日浸泡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里，本就压抑低落的心情，被搅得愈发糟糕。

　　江怜的母亲早就安排妥当，要送她去补习数学。临时手头有事，便让江怜先行出门，自己处理完琐事，随后赶上去汇合。

　　江怜推门走出家门，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阵悠扬动听的琴声顺着风飘进耳朵。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循着乐声，一步步靠近了街边的钢琴门店。

　　隔着透亮的落地玻璃，江怜清晰看见了里面的少年。

　　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衣，暖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十根修长纤薄的手指，灵活地在黑白琴键上起落跳跃。他弹奏的，正是《天若有情》，恰好落到那句戳人的歌词：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

　　江怜看得彻底入了迷，全然没有察觉到，母亲已经走到了身后。

　　母亲看见女儿不思赶路，反倒停在钢琴店门外浪费时间，当即冷着声音开口：“钢琴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咱们家没这个条件供你，你也别痴心妄想了，就凭你，也弹不出什么名堂，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学好。”

　　一番话像冷水浇下，江怜攥紧了手心，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脸颊却早已被无声的泪水浸湿。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任何一件事，在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先彻底否定她所有的期待与可能。

　　她原本以为，长久以来，自己早就习惯了母亲的态度，可此刻才看清，骨子里的自己，依旧懦弱又无力，原来自己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琴房之内，宋行舟听见门外的动静，下意识抬眼朝外张望，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落寞离开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同桌江怜。

　　在宋行舟的印象里，江怜总是安静内敛，寡言少语。可曾经的相遇，女孩几句无心的话语，轻轻抚平了他心头郁结的烦闷，从那之后，他的目光便总会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他知道她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此刻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宋行舟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几分怜悯，又隐隐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江怜一路走到数学补习点，母亲确认她安全抵达后，叮嘱道“好好上课，不准开小差，你知道1节课多贵吗。”江怜只是默默低着头听着，直到老师叫上课才将她解救出来。母亲才准备离开，突然想起说到“今天你自己回去，我有事今晚不回去。”说完便离开了。

　　枯燥乏味的数学课漫长又熬人，困意一阵阵席卷而来，江怜好几次差点趴在桌上睡过去，一想起母亲刚刚的数落，又硬生生打起精神，咬牙坚持到课程结束。

　　下课之后，江怜收拾好书包，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再次经过那家钢琴店时，她意外发现，那位白衬衣少年依旧还在。对方像是早早察觉到了她的身影，莫名地起身，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直到少年走到灯光下，江怜才骤然惊觉，这个人竟然就是她的同桌宋行舟。

　　突如其来的碰面让她手足无措，等反应过来，只想慌乱地转身逃离，一道清浅温和的男声却在耳边响起：“你想弹钢琴吗？”

　　钢琴，是藏在江怜心底多年的执念与向往，只是现实重重阻碍，让她从来没有机会靠近。可问话的人是宋行舟，少女一时心绪纷乱，竟说不出一句话。

　　“那我教你弹一首曲子？”宋行舟的声音再次传来。

　　鬼使神差之下，江怜轻轻点了头。

　　宋行舟领着她走到一架空置的钢琴旁，示意她坐下，询问她想要弹奏什么曲目。

　　“《天若有情》。”江怜小声回答。

　　江怜认得基础的音符，在宋行舟耐心的引导下，很快顺利弹出了大半旋律。可到了那句“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时，她的手指忽然僵硬，卡在了琴键上，怎么都衔接不上。

　　宋行舟轻声询问：“介意我扶着你的手吗？”

　　江怜连忙摇头：“不介意。”

　　下一秒，少年温热的手覆了上来，带着她的指尖，缓缓弹出了完整的一句旋律。

　　江怜整个人陷入恍惚，仿佛置身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她在心里默默期许，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永远不要苏醒；如果这是现实，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没过多久，整首曲子便完整弹奏完毕。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江怜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宋行舟，轻声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指导我，我该回家了。”话语里，藏着满满的依依不舍。

　　宋行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好，路上小心一点。”

　　江怜转身正要迈步离开，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下次你想弹琴了，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江怜的脸上，她应声说好，再次道过谢，脚步轻快地走向回家的路。

　　一路上，她都沉浸在刚刚短暂相处的温柔里，一遍遍回味两人的对话、对视的眼神、不经意的笑意，每一处细碎的细节，都让她心里填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幸福。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后，宋行舟并没有立刻动身。

　　他静静站在门店门口，目光牢牢追随着江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夜色深处，许久之后，才缓缓转过身，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轻轻舒了一口气，独享这一刻安静柔软的情绪。

　　这一天的意外相遇，成了两人滚烫青春里，难以忘怀的独家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