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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此后不逢故我 十二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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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的秋天。
陆砚辞三十岁了。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有细碎的划痕,但走得很准。他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合伙人,团队不大,项目不追求规模但追求精致,业内口碑不错。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温和、靠谱、有分寸,从不参加公司酒局和团建,口袋里总揣着橘子糖。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吃别的糖,他只笑笑说习惯。
今天是周六。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图纸,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绿植影子拉长。九月了,这座城市的银杏又开始变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一个相框扣进抽屉里。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两个少年穿着校服挤在一起,背景是医院小花园的冬阳,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他走出办公室,锁了门。坐地铁四站路,出来之后步行十五分钟。沿途的街道已经大变样了,春晖巷的老槐树早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景观银杏——人工栽植、间距均匀、树叶黄得恰到好处。但他没有在这排树上停留目光,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据说是当年改建时唯一保留下来的老树,树龄超过五十年,冠幅巨大,枝叶覆了大半条巷子。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陆砚辞走到树下站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他闭上了眼。十六岁的蝉鸣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然后是分班名单上那三个字、第一次递来的矿泉水、晚自习的纸条、后巷的蓝白格子垫、天台上一整片蓝得发亮的天、银杏落下来时掌心相贴的温度、月亮坠子碰在锁骨上的凉意、病房里寸步不离的陪护、最后那个春天光秃秃的枝丫。
他睁开眼。地上落满了银杏叶,金色的、半黄的、带褐斑的,层层叠叠地铺着。但没有一个少年站在三米外,逆着光对他笑,叫他“陆砚辞”。
陆砚辞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最完整的叶子——扇形平整,叶脉清晰,在午后的光里半透明。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叶片被光线穿透,透出细密的金色脉络,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把叶子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太阳穿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肩上落满碎金。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口袋里的叶子按了按,然后转身走向巷口。
巷口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过去。有情侣牵着手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笑着说傍晚的电影票买好了。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飘出焦甜的香气。生活的河流在眼前一刻不停地淌着,热闹而蓬勃,像什么都不会少。
陆砚辞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去。
他走得平稳、从容,衬衫笔挺,脊背舒展。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体面而温柔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压着的位置,底下那颗心早在十二年前的一个春天,就跟着另一个人一起埋进了土里。
此后余生,他只剩一副躯壳行走在人世。穿着熨帖的衬衫,吃橘子味的硬糖,记着两个人的约定,活成一个人。他替沈知叙看遍了上海的梧桐,朝南的阳台他租过三年,橘猫他也养过一只——胖乎乎的,很亲人,趴在膝盖上的时候暖得像一团毛茸茸的太阳。那些他全做到了。他活成了两个人。
但十六岁那个热烈、赤诚、会在路灯下笨拙比心的少年,在银杏叶落尽的那一年,就已经死去了。他活着的部分,只是那个少年留给人间的遗物。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往天空飞去。陆砚辞没有回头。他迎着午后的阳光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又长又淡。
山河岁岁依旧,人间日日奔流。此后余生,再不逢故我,我再不逢你。
可我甘愿。
他走进那片灿烂的秋阳里。口袋里的叶子贴着他的心跳,安安静静的,像一枚早就写好了结局的书签。
全书完。